黑曜石长桌两侧,王国权力的两极泾渭分明。
以霍克公爵为首,聚集着数位边境伯爵、财政大臣格雷森,以及几位与夜蔷薇家族关系紧密的老牌贵族。他们衣着华贵,袖口与领口绣着繁复的暗色纹章
塞拉菲娜独自坐在首座。银灰色的近卫骑士长制服笔挺如刀锋。她身后肃立着副官雷纳德,同样挺直如松。这一侧的空旷并非无人,而是某种刻意的姿态:几位明确支持拂晓理念的年轻子爵沉默地坐在稍远位置,指尖紧绷。
王座高台垂着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奥利弗三世就在帷幕之后聆听
这是国王给予政治博弈的舞台最终裁决前的沉默注视。
“那么,”霍克公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厚重如陈年橡木,“关于塞拉菲娜骑士长提请的‘北境特别调查’及‘王室直属军团扩大行动权限’的议案,诸位还有何见解?”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塞拉菲娜脸上,嘴角那点弧度近乎悲悯。
格雷森立刻接口,声音细滑如丝绸:“陛下,各位同僚。王国近年开支浩繁。南部水患、东部商路、各军团补给,处处需钱。北境?”他刻意停顿,“自霜巨人潮退去,防线稳固,商贸复苏。仅凭几支流失的箭矢与捕风捉影的传闻,便要调集重兵,耗费巨资进行地毯式搜查?这绝非审慎的治国之道,而是对王国资源的无谓消耗。”
一位霍克派系的伯爵点头,语调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口音:“我的领地与霜叶堡相邻。边民悍勇,偶有愚昧的血祭迷信,地方治安官足以处置。大军压境只会惊扰民心,违背陛下怀柔边疆的初衷。”
夜蔷薇家族的代言人老侯爵缓缓摩挲着戒指:“更令人不安的是调查手段。军械流失自有军务部稽查,商会运作亦有律法监管。动用直属骑士长的‘影鸦’暗中探查合法商会,甚至窥视贵族家事……这逾越了界限,塞拉菲娜骑士长。此例一开,人人自危,王国赖以维系的信任将荡然无存。”
指责如潮水涌来,每一条都裹着“传统”“秩序”“稳定”的外衣,将拂晓派的行动描绘成破坏平衡的鲁莽刀刃。
长桌右侧,年轻子爵们的脸色愈发苍白。雷纳德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塞拉菲娜始终沉默。她垂着眼眸,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仿佛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冰层之外。晨光在她银发与肩甲上流淌,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浮雕。
霍克将这沉默视为溃败的前兆。他眼底闪过一丝得色,语气却愈发沉痛:“塞拉菲娜骑士长,你的忠诚与热忱无人质疑。但执剑者,当知剑锋所向与归鞘之时。北境的安宁来之不易,陛下的信任亦非无限。你此次的行事……实在令人遗憾。”
他微微抬高声音,目光扫过全场,准备落下最后一锤:
“因此,我提议。立即终止这项缺乏依据的调查,撤回所有非常规人员。北境防务,应交由霜叶堡指挥部及属地贵族依律协同处置。至于塞拉菲娜骑士长……”
他看向她,眼神如锁定猎物的鹰。
“过度倚重影子力量,越权干涉贵族事务,动摇北境人心,空耗王国资财,纵有初衷,过即成错。我建议,陛下应暂时收回塞拉菲娜温莎的‘特别调查授权’,并对其近期行动进行议会听证,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左侧响起一片附和的低沉声浪。右侧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此刻。
“说完了?”
清冷平静的声音,像冰棱断裂第一声脆响,切开了喧嚣。
塞拉菲娜抬起了眼。
没有怒火,没有辩驳,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冷澈。这冷澈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她缓缓起身。制服纹丝不动,肩甲上的曙光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霍克公爵,您指责我越权耗资,扰乱北境。”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如冰珠落盘,“那么,请您解释——”
她抬手。雷纳德上前,将第一份文件置于她掌心。
“王国军械库编号AC-7743至AC-7821批次,共七十九箱、三千一百六十支制式破甲箭矢的‘报废销毁’记录。签署人:军械副总监卡隆。”她将文件平放在长桌中央,目光锁死霍克,“记录显示,这批箭矢因‘储存过久,箭杆微弯’,于去年运往城西熔炼厂销毁。”
她顿了顿,取出第二份文件。
“‘影鸦’三个月前,在霜叶堡以西七十里,一处隶属于‘北风物流商会’的废弃仓库中,拍到的实物。”照片被推向桌心。木箱上军械库烙印清晰,箱内箭矢黝黑笔直,毫无弯折。
“北风物流商会,注册地霜叶堡,法人代表为空,实际控制人经三重渠道确认,是霍克公爵府第三管家,埃里克·斯通。”塞拉菲娜的语调毫无起伏,“请问公爵,本该熔毁的王国军械,为何会出现在您管家控制的仓库?又为何在过去半年,分批出现在黑鸦哨所周边,以及……至少三处猩红密语疑似据点的外围?”
霍克公爵脸色微变,但立刻冷笑:“荒谬!管家私贩废旧军械中饱私囊,此等下人贪渎,与我何干?塞拉菲娜骑士长想凭这点牵连一位公爵?”
“下人贪渎?”塞拉菲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弧度,“那么,请再解释这份清单。”
第三份文件落下。密密麻麻的炼金材料采购记录。
“过去八个月,夜蔷薇家族通过三家商行,分批采购:星银矿粉一百二十磅,凝魂水晶五十块,高等活化之血三十标准瓶,以及大量用于能量屏蔽的幽影苔和禁声尘。”塞拉菲娜念出的每个词都让部分贵族呼吸一窒,“采购名义为‘家族工坊实验储备’。然而根据《高危炼金物资管理条例》,此类物品的流向需每季度向宫廷法师团报备。夜蔷薇家族过去八个月的报备记录,是空白。”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扫过那位夜蔷薇老侯爵,后者面色骤白。
“更巧的是,”塞拉菲娜继续,声音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致命节奏,“‘影鸦’追踪上述部分物资时,发现它们伪装成皮毛矿石,最终运抵霜叶堡周边。接收方是‘冰棱工坊’。该工坊的地契所有权,隶属于霍克家族信托基金。”
大厅死寂。
霍克公爵额角渗出细汗,但仍强撑:“巧合!全是巧合!塞拉菲娜,你罗织罪名!”
“巧合?”塞拉菲娜向前踏了一步。仅仅一步,她周身那股冰冷的威压便如实质弥漫,让最近几位贵族下意识后仰。
“那么,公爵,请您解释最后这份‘巧合’。”
雷纳德将最后一份烙着血色火漆的文件放在她手中。她没立刻打开,指尖抚过狰狞的印痕。
“四天前,霜叶堡。两名完成委托的年轻冒险者,在旧寒铁矿坑深处,发现了这个。”她打开文件,抽出照片,一张一张,沉重地放在长桌中央。
第一张:矿坑岩壁,鲜血绘制、已干涸发黑的庞大邪恶纹路阵列。
第二张:散落白骨,扭曲姿态,仪式**杀现场。
第三张:被摧毁的、由暗红水晶与血液构成的魔像残骸,及一枚散发不祥微光的焦黑核心。
第四张:黑衣尸体特写。脖颈处,滴血夜蔷薇纹身——家族死士标志。
“旧寒铁矿坑,位于霍克公爵领地与霜叶堡辖区交界,实际开采权由霍克家族掌控。”塞拉菲娜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矿坑深处,发现大规模、系统性猩红密语高阶献祭场,及一具强度达白银巅峰的合成血晶魔像。现场矿工遗骸超三十具,死因为仪式虐杀。”
她举起死士尸体照片,让那枚夜蔷薇纹身清晰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
“而在两名发现此处异常的冒险者返回霜叶堡后四十八小时内,三批共九名携带淬毒武器、装备军用匿踪道具的杀手潜入她们所在旅店周边,意图灭口。全部被拦截清除。尸体脖颈处,皆有此纹。”
她将照片轻轻放在霍克公爵面前。
“公爵,请您解释。”
“为何猩红密语仪式场,会在您控制的矿坑深处?”
“为何制造魔像所需的星银矿粉、凝魂水晶、活化之血,会从夜蔷薇家族流出,最终运抵您信托基金名下的工坊?”
“为何本该销毁的王国军械,会出现在您管家控制的商会,并流向邪教据点?”
“为何证据即将暴露时,夜蔷薇死士会出现在霜叶堡,对带回证据的人进行灭口?”
四个问题,如同四记重锤砸在寂静中。每一问,都让霍克公爵的脸色褪去一分血色,让薄暮派贵族们的眼神涣散一分。
塞拉菲娜走向长桌尽头,转身,面向垂帘的王座高台,右拳扣胸。
“陛下!我,塞拉菲娜·温莎,以永辉王室近卫骑士长之名,在此呈报!”
“霍克公爵阿斯特·霍克,涉嫌勾结邪教猩红密语,于北境领地内进行大规模活人献祭、制造禁忌魔像、私藏倒卖王国军械,危害王国安全,践踏王国律法!”
“夜蔷薇家族涉嫌提供关键物资,并派遣死士杀人灭口,掩盖罪行!”
“证据链完整,物证、影像、拦截记录俱全!”
“恭请陛下裁决!”
话音落定,王座高台的帷幕向两侧缓缓拉开。
奥利弗三世端坐于王座之上。他不知已聆听多久。此刻,他脸上倦容尽扫,灰色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威严如觉醒的狮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霍克公爵面如死灰,瘫坐椅中。薄暮派众人或低头战栗,或面无人色。夜蔷薇老侯爵已昏厥过去。
“霍克公爵,”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王权的绝对重量,“你还有何辩解?”
“陛、陛下!这是构陷!是塞拉菲娜的阴谋!我对王国忠心可鉴!”霍克挣扎着想站起,双腿却软如烂泥。
“忠心?”国王冷笑,“你的忠心,就是与邪教合作,用我子民的鲜血喂养那些亵渎之物?你的忠心,就是用王国的箭矢武装那些阴影里的蛆虫?”
他起身。所有贵族,包括塞拉菲娜,皆垂首肃立。
“皇家近卫骑士团听令!”
厅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撞击声,两队全身覆银甲的王室骑士涌入,分立两侧。
“即刻剥夺阿斯特·霍克公爵爵位及一切封号,押送黑塔,等候审判!其家族所有领地、资产,由王室暂时接管,彻底清查!”
“涉事边境伯爵三人,解除职务,禁足府邸,配合调查!”
“夜蔷薇家族,即日起封锁府邸,所有核心成员不得离开辉耀城,接受宫廷法师团与最高审判庭联合审查!”
“王都实施戒严,彻查与霍克家族、夜蔷薇家族往来密切者,凡有涉案,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落下,彻底碾碎了薄暮派最后的侥幸。
国王的目光最终落向塞拉菲娜,眼神转为深沉的信任与决断。
“塞拉菲娜。”
“在。”
“我任命你为北境事务全权特使,持王室金徽,率领第一、第三近卫骑士团,即刻开赴霜叶堡。”
“你的任务:第一,全面接管霜叶堡及周边防务,彻查猩红密语残余网络,肃清所有关联者;第二,确保关键证人及所有相关人员的安全;第三,厘清霍克家族在北境所有非法行径,恢复秩序,安抚边民。”
“你拥有全权处置之权。必要时,可调动北境所有王国驻军。”
“勿负所托。”
塞拉菲娜深深颔首:“必不负命。”
她转身时,眼眸中再无一丝迷雾,只有一片清澈凛冽的寒光,如淬火完毕的剑锋。
朝会散去。失败的薄暮派众人面如死灰地被带走,拂晓派沉默地离场,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件事
王国的权力天平,从此刻起,已彻底倾斜在他这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