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强……”
艾莉亚站在一处相对安全的缓坡上,望着远方那片如同被银色利刃切入污秽泥沼般的战场,心中涌起的震撼难以言表。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了“王室近卫骑士长”这个称谓所代表的份量。那不仅仅是地位与荣耀,更是足以在绝境中力挽狂澜、为绝望者重铸信念的绝对力量与意志。
塞拉菲娜的指挥冷静如冰,精准如尺,每一个指令都像最精密的齿轮,将皇家骑士团的钢铁洪流、冒险者的悍勇锋锐以及哨站守军残存的坚韧,完美地嵌合在一起,化作一部高效而致命的战争机器。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稳住了,进而开始反推。城门在绞盘刺耳的转动声中缓缓开启,幸存的守卫们发出混杂着悲痛与狂怒的吼声,跟随着皇家骑士向着城下残余的活尸发起了反冲锋。战士们复仇的呐喊,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激昂的战歌。
而塞拉菲娜本人,如同这曲战歌中最凛冽的音符,率领着最为精锐的亲卫骑士团,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笔直地刺向战场上迷雾最浓重邪气最森然的区域。所过之处冰霜绽裂,污秽崩解,竟真如入无人之境。
艾莉亚紧握着剑柄,赤红的眼眸追随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心中除了敬佩,更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涌动,那是向往,是渴望变得同样强大的决心。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尖啸,猛地从迷雾最深处炸开!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无数濒死灵魂的哀嚎、血肉被强行撕扯糅合的噪音、以及某种亵渎神智的疯狂低语混合而成的精神风暴。尖啸穿透耳膜,直击脑海,战场上超过一半的人,无论敌我,都痛苦地捂住了双耳,踉跄跪倒,甚至有人眼鼻渗出鲜血,当场昏厥。
艾莉亚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嗡鸣作响,视野一阵模糊。身边的蕾拉更是闷哼一声,直接软倒,被她慌忙扶住。
“这个声音?!”远处的塞拉菲娜身形陡然一顿,一直如冰封湖面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已久刻骨铭心的惊惧?
“所有人——!!!”她猛然回头,声音因罕见的急迫而近乎撕裂,“撤回哨站!立刻!马上!离中心区域最近的,从战场两翼疏散!快走!!!”
紧接着,她看向距离自己不远的副官,厉声喝道:“雷纳德!执行我的命令!带领所有人撤!现在!这是军令!”
雷纳德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挣扎,他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失态,甚至带着一丝慌张?“可是大人!”
“执行我的命令!!”塞拉菲娜打断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不容置疑。
“……是!”雷纳德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猛地转身,吼声传遍战场,“全体都有!后队变前队!放弃追击!撤回哨站!两翼散开!快!快!快!”
训练有素的皇家骑士最先反应过来,尽管不解,但长期的纪律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他们开始掩护着还在痛苦中的同伴和冒险者,如同退潮般向后撤去,同时分出小队拼命引导着两翼的部队向战场外侧逃离。
塞拉菲娜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那翻涌不息、颜色越发深邃粘稠的血色迷雾,眼中最后一丝波动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斯卡布兰德……”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又重得仿佛承载着山岳。
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被她深埋心底、鲜血淋漓的记忆。
那是在她还不是骑士长,甚至还不是被众人称呼为银霜的时候,一场几乎让她陨落、也让王国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遭遇。一个不应存在于世的、渴求鲜血与战争的怪物,一个她曾以为已被彻底毁灭的噩梦。
这里的血,这里的死亡,这里的恐惧与战斗的狂热……竟然都成了滋养它重新归来的温床!
“北境的这群贵族……猩红密语的疯子!他们知道自己在孵化什么吗?!”罕见的暴怒在她胸中翻腾,那是对愚行与背叛的极致愤恨,“这是足以倾覆王国的灾厄!”
她不再犹豫,直接将长剑插在地面,体内磅礴如海的魔力毫无保留地灌输在剑上倾泻而出!
“冰枢绝域!”
以她脚下为原点,坚不可摧的幽蓝色冰晶如同大地的獠牙,轰然破土而出!它们疯狂生长、蔓延、交叠,转眼间在她与那片翻腾的血雾之间,筑起了一道高达数十米、厚达数丈、蜿蜒环绕的环形冰之绝壁!冰墙晶莹剔透,却散发着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意,将中心区域与正在撤离的战场彻底隔绝开来。
她竟要以一己之力,将这复生的灾厄,锁死在这方寸之地!
“姐姐——!!!”艾莉亚在远处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冰墙,心脏几乎停跳。她听不到塞拉菲娜的低语,却能看到那决绝的背影,以及独自面对无边血雾的孤寂。
【宿主!!!】系统的尖叫在她脑中炸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惊恐,【听她的!快走!立刻!马上!离开这里!越远越好!那迷雾里的东西……威胁等级无法估算!它……它超出了这个世界的常规范畴!是真正的灭国级灾厄!快跑!!】
“什么?!”艾莉亚从未见过系统如此失态,那恐惧几乎通过精神链接感染了她,“那到底是什么?!”
【血神!或者类似概念的具现化!极端情绪与无尽鲜血中诞生的怪物!杀戮与战争的化身!快走!塞拉菲娜是在为你们争取时间!】系统的声音都快语无伦次了。
艾莉亚脸色煞白,她看了一眼怀中还在晕眩的蕾拉,又望向那孤绝的冰墙。理性告诉她必须立刻逃离,但情感却像钉子一样将她钉在原地。最终,她一咬牙,将蕾拉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
“小步!我们走!”
通灵的战马感知到主人的恐惧与决断,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一道闪电朝着与战场中心相反的方向疾驰。它们没有回哨站,而是斜向冲出了主战场,奔向一片相对平缓怪物稀少的冰原区域。
不久后,她们在一片背风的冰岩后停下。恰好,巴斯克也带着几名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凶悍的冒险者撤到了附近。
“没受伤吧?”巴斯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没有,大叔!”艾莉亚跳下马,急切地问,“你知道那迷雾里到底是什么吗?姐姐她……塞拉菲娜骑士长为什么要一个人留下?!”
巴斯克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望向远方那堵接天连地的冰墙,以及冰墙后如同活物般蠕动、颜色已变成暗红近黑的雾气,缓缓摇头。
“不知道。我这半辈子猎杀过的魔物能堆成山,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粗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战士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但那东西……给我的感觉,比吟游诗人传唱的远古巨龙还要糟糕。那不是怪物,丫头……那更像是天灾。”
就在这时
冰墙之内,那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色迷雾,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剧烈地向内收缩、坍缩!
紧接着,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深渊、足以震裂灵魂的恐怖咆哮,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猩红冲击波,从坍缩的中心轰然爆发!
天空仿佛被这一吼撕裂。
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扯开、浸染,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战场的上空,乃至目力所及的遥远天穹,都化作了一片令人心悸翻滚着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又如同无数冤魂汇聚成的怒涛。阳光彻底消失,世界被笼罩在一片血红而诡异的光线下,宛如末日降临的序章。
冰墙之内,血雾彻底散去,露出了其中的景象
一个由无数凝固血液、破碎骨骼、扭曲金属以及难以名状的秽物堆砌而成的巨大“血蛹”,正在缓缓破裂。
粘稠、散发刺鼻腥臭的暗红血浆如同瀑布般从裂缝中涌出,流淌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竟迅速融化了部分坚冰,形成了一片不断扩散的、沸腾般的猩红血池!
血蛹彻底炸开!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踏着血池,缓缓站起。
它身高超过十米,轮廓依稀有着巨人的骨架,却完全由暗红色仿佛仍在流动的厚重血痂、嶙峋的暗色骨刺以及扭曲盘绕的金属残骸构成。
它的头颅类似放大的山羊骷髅,但眼窝中燃烧着两团永不满足的灼热的猩红烈焰。一对残破的骨骼和不知名皮革构成的巨大膜翼在背后张开,边缘滴落着腐蚀性的血滴。
它的手臂末端是狰狞如同攻城锤般的骨爪,爪子紧握着一把大到夸张的布满锯齿和倒刺的骇人巨斧,斧刃上凝固着永不干涸的黑血。
纯粹、原始、狂暴的杀戮欲望,混合着亵渎与毁灭的气息,如同海啸般从它身上爆发出来。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心智脆弱者彻底疯癫。
“斯卡布兰德……”
冰墙之外,塞拉菲娜仰望着这尊从血与火噩梦中走出的魔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的银发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冰寒刺骨的幽蓝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纯粹,仿佛她整个人正在转化为一块亘古不化的玄冰。
她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双手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奇异质感。她的眼眸,不再是冰蓝,而是化作了两团浓缩极致寒冷的苍白色火焰。
温莎家族的秘传终极形态“冰霜之心”,全力解放。
无边的寒意以她为中心扩散,脚下冰原咔嚓作响,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空气冻结出大片冰晶粉尘。她的剑指向血池中的巨人,剑身嗡鸣,与主人的战意共鸣。
冰冷的愤怒,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恐惧。
她的父亲,上一任温莎公爵,王国最负盛名的传奇骑士,正是为了保护溃退的军团与平民,以自身生命为代价与它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那份失去至亲的痛楚,家族重担骤然压下的冰冷,还有王国伤痕的记忆……此刻,全部化为燃料,注入她手中的剑,注入她每一寸转化为冰晶的躯体。
“斯卡布兰德……”她的声音透过冰晶化的喉咙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冰墙内外。
“我要你!!”
苍白的火焰在她眼中爆燃!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