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的目光掠过挣扎在岩壁凹陷中的塞拉菲娜,扫过那尊正将猩红视线重新投注过来胸口的冰晶斑块仍在与沸腾血气激烈对抗的恐怖巨人。冰冷的计算在她脑海中飞速进行。
保护艾莉亚,是塞拉菲娜明确下达的命令。
但眼前的景象……塞拉菲娜重伤濒危,斯卡布兰德虽受创却远未倒下,一旦它彻底摆脱胸前冰霜的钳制,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无法动弹的骑士长。
任务,与眼前必须守护的人。
几乎没有更多犹豫。克劳德苍白却线条紧致的脸上闪过坦然赴死的释然。
“你的命令……又要违抗一次了,阁下。”她在心中低语,如同以往许多次在暗影中自作主张时一样。
行动快于思绪。她扣住艾莉亚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转而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朝着巴斯克的方向巧妙一推。同时,她压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传入巴斯克、艾莉亚和蕾拉耳中:
“我给你们争取时间撤回哨站,越远越好,别回头。”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脚下骤然加深的阴影之中,下一秒,已从原地消失。
并非隐身,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在空气中留下数道几乎重叠的黑色残影。她的移动轨迹诡谲难测,并非直线,而是借助战场上零星矗立的碎冰岩、甚至斯卡布兰德挥动巨斧带起的气流扰动,进行着超高速的折跃变向。
几个呼吸间,那道纤细的黑色身影已然切入战场核心,稳稳落在斯卡布兰德与塞拉菲娜之间的血污地面上,正对着胸膛仍在滋滋作响的巨人。
塞拉菲娜方才那倾尽全力的一击显然对它造成了严重伤害。斯卡布兰德胸口的冰晶虽然在被缓慢侵蚀,但也严重阻碍了它体内那股狂暴血能的流转。它挥舞巨斧的动作比之前滞涩了半分,那对燃烧的猩红眼瞳虽然依旧暴戾,却似乎少了一丝起初那种纯粹碾压的凶狂,多了一份被蝼蚁伤及的烦躁与专注的杀意。
克劳德站定,微微压低重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的眼神冷静得如同深渊寒潭,精准地锁定了斯卡布兰德胸前那冰蓝与暗红交织能量冲突最剧烈的创口。
“弱点,确认。”她无声地做出判断。
斯卡布兰德似乎被这个突然出现、气息微弱却敢拦在面前的“小虫子”再次激怒,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受伤较轻的左手骨爪带起一片腥风,当头抓下!这一击虽然因胸前的牵制而速度稍减,但力量依旧足以将钢铁捏成废渣。
克劳德没有后退。
就在骨爪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的身影突兀地一分为三!
并非幻象,三道身影都有着真实的质感和移动轨迹,瞬间朝三个不同方向散开。
骨爪只捏碎了其中一道残影,而真正的克劳德本体已借助这微乎其微的时机,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斯卡布兰德粗壮的手臂外侧疾掠而上!她的动作轻盈迅捷到了违反常识的地步,脚尖在怪物手臂嶙峋的骨刺上借力,几个起落便逼近其肩头。
双手在疾行中已从腿侧装备带上抹过,指间寒光闪烁,那是七八枚造型特异、边缘泛着幽蓝或暗紫色泽的金属薄刃苦无。她手腕一抖,苦无并非直射,而是以各种刁钻的弧线抛出,目标并非眼睛等通常要害,而是斯卡布兰德颈侧、腋下、以及背后膜翼与躯干的连接处那些被血痂覆盖的缝隙。
苦无命中,并未造成多大皮肉伤害,却瞬间爆开一团团颜色各异的烟雾!深紫色的烟雾带着刺鼻的酸腐气息,迅速腐蚀着周围的血痂与皮肉;灰白色的烟雾则仿佛能吸收热量,让命中的部位凝结起不自然的寒霜;更有几枚苦无直接钉入了胸前创口附近的裂缝,爆开的墨绿色烟雾竟隐隐有抑制血气翻腾的效果!
“忍者?影舞者?”远处,被巴斯克牢牢拉住、却仍死死盯着战场的艾莉亚,瞳孔骤然收缩。那鬼魅般的身法、分身技巧、以及投掷特殊道具的战斗方式,与她前世在某些游戏中见过的“暗杀者”、“忍者”职业何其相似!这个世界……竟然也存在如此贴近的技艺体系?但此刻,这个发现带来的并非惊奇,而是更深的寒意......连这样诡异莫测的攻击,似乎也难以撼动那怪物。
斯卡布兰德显然被这些小把戏彻底惹恼了。它挥动巨臂,试图扫开身上萦绕的烟雾和那只烦人的虫子,同时胸前伤口血气猛地一涨,试图加速驱散冰霜。
克劳德却早已不在原处,她的真身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在巨人周身腾挪闪跃,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新的针对性极强的骚扰攻击。她会突然从斯卡布兰德的视觉死角现身,用缠绕着漆黑能量的短刀狠狠刺向其膝盖后方或脚踝;又会化作一股贴地疾行的黑烟,将数张闪烁着不祥符文的纸片贴在怪物腿上,纸片随即燃烧,引发小规模的魔力乱流,干扰其平衡。
她的战斗风格与塞拉菲娜的正面强攻截然不同,是极致的敏捷、诡诈与对弱点的不懈试探。她就像一只最顶尖的猎食者,耐心地围着受伤的猛兽游走,不断用毒刺和利齿加深它的伤口,消耗它的体力与耐心。
战斗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僵持。克劳德的攻击确实让斯卡布兰德更加狼狈,它身上的伤口多了,动作也更显暴躁笨拙,尤其是那对膜翼,被连续针对后,破损严重,几乎无法提供有效的机动。但它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核心的创口依旧在缓慢恢复,那双猩红眼瞳中的暴怒越来越盛。
另一边,塞拉菲娜倚靠着岩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铠甲下的伤痛。她努力凝聚着涣散的视线和几乎枯竭的魔力,想要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轻柔却坚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缓缓从岩壁凹陷中搀扶出来。
塞拉菲娜微微一怔,看向来人。是克劳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眼前的“克劳德”面容同样苍白精致,但那头短发似乎……变长了些,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眼神也不似本体那般锐利如刀,而是带着明显的担忧与心疼。
“身为影舞者的雕虫小技罢了,见笑了。”这个“长发克劳德”甚至还有余力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声音比本体稍显柔和,“分身而已,能量有限,但扶你走两步没问题的。”
塞拉菲娜借着她的搀扶站稳,第一时间看向远处的战场,又扫过正在巴斯克掩护下尝试后撤的艾莉亚等人,苍白的嘴唇动了动:“都……平安吗?”
“我的塞拉菲娜大人,”“长发克劳德”的分身几乎要翻个白眼,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与责备,“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要是真死在这里,以后我难道要每年去你墓碑前倒酒,再跟你汇报工作吗?!”
塞拉菲娜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目光依旧执着地望向艾莉亚的方向:“那孩子……”
“暂时交给那个光头冒险者了,看着挺靠谱。”分身快速回答,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搀着她小心地向远离主战场的方向移动,“行了,省点力气别说话,我知道你下一句肯定是要怪我又不听命令擅自行事。任务报告回去再写,现在活命要紧。”
塞拉菲娜不再言语,将身体的重量部分交给分身,目光却无法从远处那道与巨人缠斗的黑色身影上移开。她能看出,克劳德的本体正在刀尖上跳舞。
战场中心,克劳德的本体呼吸已微微紊乱。
持续的高强度高精度移动与攻击,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消耗。斯卡布兰德就像一块烧红的布满尖刺的顽铁,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致命风险。她的攻击确实有效,怪物身上遍布焦黑的灼痕、腐蚀的坑洼以及被巧妙切入缝隙的苦无,看起来狼狈不堪,尤其是那对翅膀,几乎只剩光秃秃的骨架。但它的核心,胸口的创伤虽然恢复缓慢,却始终没有被真正突破。
“你这丑八怪......真是……耐揍得离谱!”克劳德心中暗骂,再次避开一次势大力沉的斧劈,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砍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她在飞溅的冻土血泥中侧滚起身,目光如电,再次锁定那冰蓝与暗红交织的胸口。
机会!就在斯卡布兰德巨斧砸入地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其胸前的冰晶似乎因为怪物力量的剧烈波动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道裂痕!
就是现在!
克劳德眼中厉色一闪,全身的力量与气机收敛到极致,仿佛化作了真正的影子,贴着地面,以比之前更快三分的速度爆射而出!她右手反握的短刀上,漆黑的能量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凝聚,几乎化为实质的暗影之刃,目标直指那一道稍纵即逝的裂缝!这是她计算已久凝聚了剩余大半力量的一击,旨在将暗影能量灌入其核心,从内部引发崩溃!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间!
斯卡布兰德那看似因攻击落空而前倾的巨大头颅,猛地抬起!那对猩红的眼瞳中,狂暴与痛苦之外,竟闪过属于狩猎者的狡诈与残忍!
它根本没被冰霜完全钳制!或者说,它利用了冰霜造成的僵直假象,甚至有意卖出了胸前的破绽!
那深深嵌入地面的巨斧,并非无法动弹。就在克劳德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刺杀一击身体凌空无法变向的致命时刻,斯卡布兰德持斧的右臂肌肉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猛然贲张扭转!
不是提起巨斧,而是以嵌入地面的斧刃为支点,将粗壮的斧柄连同后面一小段手臂,如同攻城锤般,自下而上,以恐怖的速度和角度,横扫而出!这一击完全超出了常规的战斗逻辑,阴险、突兀、致命!
克劳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了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布满倒刺的金属斧柄。
一切都太晚了。
全力刺杀的状态下,她已没有余力做出有效闪避。
“阁下…以后…恐怕听不到你的责怪了…”
“抱歉了…”克劳德缓缓闭眼......
随后,就是一声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钝响。
那截布满尖锐凸起的斧柄,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克劳德的侧腹部,然后……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一瞬。
克劳德前冲的身影陡然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狰狞的斧柄撕裂了黑色紧身衣,穿透了她的身体,从前腹露出一截沾满鲜血和碎肉的尖端。
“呃……嗬……”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她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苍白的下巴和衣襟。
斯卡布兰德发出一声混合着痛楚与快意的狂吼,手臂猛地一挥!
克劳德娇小的身躯如同破败的布偶,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带动,从斧柄上甩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数十米外冰冷的冻土上,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下。
她面朝下趴在那里,身下迅速晕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泊,一动不动。
远处,正搀扶着塞拉菲娜缓慢移动的分身,身影陡然一阵剧烈波动,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了几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塞拉菲娜向更安全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分身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砰的一声轻响,化为无数飘散的黑雾与光点,彻底消失。
失去支撑的塞拉菲娜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她猛地转头,望向克劳德本体坠落的方向,又看向分身消失的位置,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近乎破碎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克劳德……不……”
而战场中央,彻底解决了虫子的斯卡布兰德,似乎将胸中翻腾的暴怒与杀意提升到了新的巅峰。它缓缓拔出了嵌在地里的巨斧,胸前伤口的冰晶在它狂暴的血气冲击下,终于彻底崩碎蒸发!
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宣泄般的咆哮,猩红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血腥的战场,最终,死死锁定在了另一处——
那里,目睹克劳德的惨状而几乎崩溃,正被巴斯克拼命拉着奔跑的艾莉亚、蕾拉,以及她们身后那些正在撤离的零星身影。
新的猎物,映入了它燃烧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