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永眠于辉光之下(又名,荣光永存)

作者:时崎狂梦 更新时间:2026/1/14 22:37:49 字数:3545

永辉王城陷入了它有史以来最沉重的寂静。

不是宵禁,胜似宵禁。

所有酒馆歇业,市集空荡,剧院与娱乐场所的大门紧锁,连街头艺人也收起了琴弦。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扇窗外、每一处廊檐下、每一家店铺门楣上垂落的素白布幔。它们无声地飘荡在带着湿意的微风里,像无数道未能流尽的泪痕,将这座往日繁华绚烂的都城,浸染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肃穆之白。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淤积在城市上空,不透一丝天光,仿佛也披上了哀悼的缁衣。空气凝滞,连鸟雀都噤了声。

王城西郊,王室陵园附属的英灵墓区。

这里本是一片开阔宁静的坡地,面向落日方向。此刻,却被一片崭新、整齐、密集的白色石碑彻底占据。数百座墓碑,如同骤然破土而出、列队肃立的沉默士兵,沿着坡地缓缓上升,每一座都笔直地指向阴沉的天穹。石料是上好的北境苍白石,冰冷坚硬,上面深深镌刻着名字、所属部队、生卒年月。很多卒年,停在了同一天。

碑林之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除了按建制列队、铠甲擦洗得锃亮却神情悲戚的皇家与城防军士兵,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的民众。他们穿着深色或素净的衣裳,手中大多握着一朵白色的霜悼花。人群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低声啜泣,汇成一片悲恸的潮音,在陵园上空沉重地回荡。

巴斯克默默的站在一群冒险者中间,他那颗标志性的光头今日低垂着,宽厚的肩膀似乎也垮塌了几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但朴素的皮甲,战锤和盾牌没有带来。那双惯常冷静理性的眼睛,此刻望着那片碑林,尤其是其中几座刻着熟悉名字,曾在第六哨站并肩作战最终没能回来的冒险者墓碑时,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敬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带来的沉甸甸的虚无感。

他曾直面斯卡布兰德,深知那场胜利的代价远非碑文所能尽述,也明白自己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余生去理解的奇迹。

更远处的树影下,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静静倚着树干。克劳德依旧是一身便于隐匿的深色装束,只是未戴面罩。

她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短发被微风拂动。她远远望着仪式中心,望着那片碑林,望着那个站在国王身侧的银灰色身影。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悲伤,只是抿着唇,眼神深处有些空茫,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对命运无常的讥诮。

复活对她而言,除了身体的完好如初,还留下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关于生死界限的恍惚感。此刻,她更像一个抽离的观察者,注视着这场因死亡而聚集的仪式,也守护着某个沉睡未醒的秘密。

天空开始飘雨。细密冰冷的雨丝无声落下,沾湿了白色的布幔,打湿了人们的肩头,顺着冰冷石碑的刻痕缓缓流淌,宛如苍天垂泪。

国王奥利弗三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身着黑色礼服,外罩绣有金色日芒纹的玄色斗篷,徒步从陵园入口走来。

他神情肃穆,步伐沉稳而略显沉重,灰色的眼眸扫过每一座经过的墓碑,目光如同这雨水一般冰凉而沉痛。他的出现,让原本低低的悲泣声更压抑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一国之君身上。

塞拉菲娜跟在国王身侧半步之后。她换下了骑士铠甲,穿着一套纯黑的近卫军官服,银发整齐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苍白的脸颊。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只有那挺直如枪的脊背和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情绪。雨水打湿了她的肩章和发梢,她浑然未觉。

她的思绪,却仿佛被这雨水带回了几天前,第七哨站的废墟。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废墟,而是亵渎与残酷的混合体。

断裂的城墙被污血浸透,防御工事里外散落着不成人形的遗骸。她和清理部队的士兵们,踩着粘稠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污,在残垣断壁和倒塌的哨塔下寻找遗体。

能找到完整遗体的极少,大多是残肢断臂,或与破损的铠甲、武器冻结在一起的模糊血肉。更多士兵,则彻底消失在那场血雾与爆炸中,连一点可供辨认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她亲手从瓦砾中挖出一只紧紧握着断矛冻僵的手,那手指关节突起,还是个少年;她看见一件被撕烂的军服里,掉出一封未寄出的字迹稚嫩的家书,开头写着“亲爱的妈妈......”

她指挥士兵们将实在无法辨认的遗物,刻着名字的水壶、半块身份铭牌、一片染血的家族纹章布仔细收敛,放入素白的小木盒中。每一个木盒,将来都会变成一座衣冠冢。

那些铭刻在石碑上的出生年月,此刻在她脑海中化为一幅幅鲜活却骤然中断的画面:二十岁,刚刚通过骑士见习考核;十九岁,来自南境农场,信里总说想念家乡的阳光;十七岁……甚至还有十六岁谎报年龄入伍的半大孩子……

塞拉菲娜的目光,掠过墓碑前那些痛不欲生的人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互相搀扶着,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年轻的遗孀抱着懵懂无知尚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再归来的孩童,孩子被母亲勒得太紧而小声啼哭,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划在寂静的空气里;还有沉默的兄弟姐妹,紧握着拳头,眼眶通红。

国王走到墓群正前方临时搭建的简朴台前,转过身,面对人群和那片寂静的碑林。雨势似乎稍大了一些,敲打在人们的伞面上、石板上,噼啪作响,却更衬得陵园死寂。

他没有让侍从撑伞,任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魔法稍稍扩大,清晰而沉重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雨声: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作为胜利者,而是作为幸存者。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连接着北方那片刚刚被热血与泪水洗刷过的冰原。在那里,永辉最忠诚、最勇敢的儿子们,用他们的生命,为王国,为身后的万千家庭,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悲痛的面孔,最后落在那一片白色石碑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很年轻。人生对他们来说,本该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梦想去实现,有家庭去建设。他们本不该躺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我们铭记。”

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控制着情绪。

“但他们在那一刻,选择了责任,选择了誓言,选择了将背影留给我们要守护的一切。第七哨站的将士们,在通讯断绝、援军未至、面对不可想象的恐怖时,没有后退一步。他们的战斗,或许未被历史详细记载,他们的牺牲,或许终将被时光冲淡细节,但他们的勇气,将与北境的长城同在,与永辉的国祚同在!”

他示意侍从捧上一个覆盖着黑丝绒的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闪亮的最高荣誉卫国勋章。国王亲自拿起第一枚,走到最近的一座墓碑前,俯身,庄重地将勋章放在碑前。然后走向下一座,再下一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每一次俯身,都沉重无比;每一次放置,都像是一次无言的承诺。

这个仪式漫长而肃穆。只有国王缓慢移动的身影,勋章与石板接触的轻微声响,以及越来越密的雨声。

当最后一枚勋章被放置完毕,国王重新走回台前,他的背影似乎更加佝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坚定。

塞拉菲娜上前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的声音清晰、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雨幕:

“预备!”

墓区两侧,早已肃立的三列礼兵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他们肩上持有的并非传统的火枪,而是王国魔导工坊最新制式的“辉光-III型”魔晶步枪。修长的暗色枪身,流畅的导能线条,枪口下方装着锐利的刺刀。

此刻,刺刀已卸。

“举枪!”

哗啦!一片钢铁森林骤然竖起,枪口斜指向阴沉天空。魔晶镶嵌的枪机部位,开始泛起幽蓝的微光,能量低鸣。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攥紧。

塞拉菲娜目视前方碑林,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的口令,声音撕裂雨幕,带着无尽的哀思与崇高的敬意:

“向为永辉王国牺牲的英灵们!”

“鸣枪致敬!!!”

“砰——!!!砰——!!!砰——!!!”

三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轰响!不是火药爆炸的沉闷,而是魔晶能量瞬间释放、压缩空气产生的尖锐爆鸣!枪口喷出的不是硝烟,而是三道短暂而耀眼的蓝色光焰,刺破了灰暗的雨空!

枪声在陵园中回荡,在山谷间轰鸣,仿佛那些逝去的英魂最后一次集体的怒吼与告别。

余音尚未散去,所有列队的骑士、士兵,包括国王身后的侍从武官,同时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或军帽,右手握拳,重重扣击在左胸心脏位置!头颅低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哀戚。

整个陵园,只剩下雨声,和那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的枪响回音。

巴斯克闭上了眼睛,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发白。树影下的克劳德,别开了视线,望向更远处迷蒙的雨幕。

塞拉菲娜依旧站立如松,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雨水浸透了她的黑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轮廓。她看着那些石碑,看着石碑前闪亮的勋章,看着雨中哭泣与沉默的人们。

她知道,这场葬礼,不仅是为了安葬逝者,更是为了警示生者。

牺牲不会停止,黑暗从未远离。而她要走的道路,她所要守护的一切,从此刻起,背负的重量,又增加了数百座墓碑的冰冷。

仪式在无声的哀悼中逐渐结束。人群开始缓慢沉默地散去,像退去的黑色潮水,留下那片白色的碑林,在雨中静静矗立。

国王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了。塞拉菲娜却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直到一名宫廷内侍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禀报:“骑士长大人,宫廷医师请您过去一趟……关于艾莉亚小姐的情况,似乎有新的变化。”

塞拉菲娜倏然抬眸,眼中的沉痛瞬间被锐利的关切取代。

她最后看了一眼碑林,转身,黑色的衣摆划开雨幕,步伐迅捷而坚定地朝陵园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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