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没有返回官邸更换衣物。湿透的黑色军服紧贴着她的身躯,浸透的银发几缕粘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不断滴落冰冷的水珠,在她走过的王室医疗区光洁石板上留下断续的痕迹。她对此浑然未觉,穿行在由皇家骑士严格把守的廊道中,周身散发着比廊外秋雨更冷的寒意,守卫们纷纷垂首肃立,无人敢多问一句。
推开那扇铭刻着舒缓与净化符文的大门,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混合着淡淡药草气息扑面而来,与室外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宽敞明亮,窗户被厚重的绒帘半掩,过滤掉过多天光。中央,艾莉亚静静地躺在一张铺着洁白亚麻床单的宽大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清浅而均匀,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她银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几近透明。
宫廷首席医师,一位头发花白神色严谨的老者,正将几件小巧的魔导检测仪器从床边移开。见到塞拉菲娜这副模样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复专业性的平静,躬身行礼。
“骑士长大人。”他声音平稳地汇报,“维斯塔小姐的身体状况已基本稳定。生命体征平稳,体内魔力流动虽仍有异于常人的滞涩感,但已无暴走或枯竭的风险,总体趋于一种……奇特的平衡。外伤早已愈合,体内亦无隐疾或毒素残留。”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显然接下来的结论让他感到棘手:“然而,她的意识活动极其微弱,几乎陷入停滞。并非脑部受损,也非灵魂受创。至少以现有手段检测不出。她现在似乎更类似于一种……自我封闭,过载后的深度沉寂。我们尝试了温和的精神唤醒法术、感官刺激以及部分安神灵药,皆无任何效果。她仿佛停留在某个我们无法触及的层面。”
老医师抬起头,看着塞拉菲娜、此刻的她专注得令人心悸的眼眸补充道:“我已命人去调阅王室秘藏及大图书馆中所有关于长期昏迷、意识沉潜、乃至某些古老契约反噬案例的记载。但这需要时间,且……未必能找到完全匹配的情形。”
塞拉菲娜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床上的艾莉亚。直到医师说完,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有劳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方才在雨中呼喊的缘故,亦或是别的,“继续查找,有任何线索或进展,直接向我报告。”
“是,大人。”医师再次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几乎同时,内侧的另一扇门被推开,蕾拉端着盛有温热清水的铜盆,臂弯搭着柔软毛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年长女仆,捧着干净的睡衣和床单。
蕾拉穿着素净的衣裙,眼圈有些红肿,显然私下里没少哭过。她看到塞拉菲娜湿淋淋地站在床边,微微一惊,连忙放下水盆,笨拙地行了个礼。
“塞、塞拉菲娜大人……您来了。我、我们正打算给艾莉亚姐姐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和一丝见到高位者的紧张。
塞拉菲娜的目光转向她,眸子里锐利稍敛。“嗯。”她应了一声,随即对那两名女仆道,“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蕾拉小姐。”
女仆们依言放下物品,悄然退出。房间里只剩下塞拉菲娜、昏迷的艾莉亚,以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蕾拉。
塞拉菲娜又看向房间一角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处,淡淡道:“你也出来吧,克劳德。这里没有外人。”
空气微微波动,如同水纹荡漾。克劳德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她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先瞥了一眼塞拉菲娜湿透的衣物,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我说,阁下,”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点随意,却掩不住关切,“您这身行头,是刚从陵园的雨里捞出来就直接过来了?好歹用魔法烘一下,或者让女仆拿件干衣服。就算您体质过人,也不是这么折腾的。”
塞拉菲娜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略显不耐地无声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一阵极细微的魔力波动掠过她全身。顷刻间,她衣料上所有的水汽被瞬间蒸腾,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消散。潮湿紧贴的衣物重新变得干燥挺括,连带着银发也恢复了柔顺蓬松,只有脸颊和脖颈处还残留着些许雨水浸润后的凉意。
“我只是有些着急。”塞拉菲娜这才回答,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熟悉她的人如克劳德,却能听出那平淡下竭力压制的波澜。
克劳德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走到蕾拉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一条毛巾浸入温水中拧干。“来吧,小法师,我帮你。两个人快些。”
蕾拉感激地看了克劳德一眼,连忙也行动起来。两人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解开艾莉亚的睡衣,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她纤细的脖颈、手臂、躯干。
塞拉菲娜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的目光扫过艾莉亚光滑平坦的小腹,掠过她沉静的眉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掠过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每一次注视,都让塞拉菲娜内心那团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艾莉亚体内的那个“存在”,那个曾在纯白光域中与她对话、赋予她信任、也带来无尽谜团的存在,明确要求保守秘密。
然而,北境一战的余波远超预期。“半神血脉”、“神明代行者”、“奇迹少女”……种种传言甚嚣尘上,甚至开始与某些古老的预言或隐秘教典牵扯起来。连雷纳德那样坚定务实的人,在私下汇报时,都曾欲言又止地提及“民间对艾莉亚小姐的猜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她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战略威慑……”
秘密如同揣在怀中的火炭,灼热,且随时可能烫伤自己,乃至波及艾莉亚。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在流言彻底失控、或引来更麻烦的窥探之前,让最核心的几个人知晓部分真相,统一口径,并成为秘密的守护者。
擦拭完毕,为艾莉亚换上干爽柔软的睡衣,盖好薄被。克劳德利落地收拾了水盆毛巾,蕾拉则细心地为艾莉亚梳理了一下长发。
塞拉菲娜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平稳地开口:“蕾拉,克劳德,还有巴斯克......他稍后会过来,以及雷纳德副官。出去雷纳德,你们三个是艾莉亚在这段时间里接触最深也最能信任的人。”
她转过身,眼眸依次扫过蕾拉不安的脸和克劳德沉静的眼。“关于艾莉亚在那场战斗中……以及她昏迷的原因,我需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这不是命令,但关乎她的安危,甚至可能影响王国未来的局势。听完之后,你们可以选择是否继续置身其中。若选择离开,我以骑士长的名誉担保,你们不会受到任何牵连,只需对此保持沉默。”
蕾拉紧张地捏住了衣角,但眼神很快变得坚定。克劳德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仿佛早已猜到会有此一谈。
塞拉菲娜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描述了那天在纯白光域中,“艾莉亚”那个占据她身躯的存在如何轻易斩杀斯卡布兰德、复活、治愈自身重伤,以及最后与她的简短对话。她略去了关于系统具体形态和约定与保护机制等更玄奥的描述,重点强调了三点:
一、艾莉亚体内确有一个非比寻常的守护性存在;
二、该存在力量强大但似乎受限于某种规则,且因此次干预陷入沉眠,连带艾莉亚昏迷;
三、该存在明确要求对此绝对保密。
“……所以,外界关于‘半神’、‘神迹’的传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但也绝非真相全貌。”塞拉菲娜总结道,目光锐利,“艾莉亚是人,是我们的同伴。她体内的力量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此刻,它是极度危险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多,她面临的不可控风险就越大。我需要你们,”她的视线落在蕾拉和克劳德身上,“协助我,保护这个秘密,保护她。在她醒来之前,在外界可能的探查面前筑起一道防线。”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蕾拉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不是害怕,而是混合着震撼、心疼与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我、我明白了!艾莉亚姐姐是为了救大家才……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克劳德轻轻“啧”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感激意味。“看来我这保镖的活儿,还得升级成保密专员了?行吧,谁让当初接的是保护她这条命令呢。影鸦的嘴,向来最严。”
塞拉菲娜微微颔首,心头稍松。等巴斯克来时他会再复述一遍。至少,核心圈子的第一步沟通完成了。
这时,克劳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探询:“对了,那些北境抓回来的贵族老爷和邪教杂碎,王室打算怎么料理?总不会真按部就班走审判流程,让他们在牢里安度余生吧?”
塞拉菲娜眸光一冷,瞬间明白了克劳德的言外之意。她走到床边,指尖极轻地拂过艾莉亚沉睡中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声音却透出一股冰封般的决绝。
“公开审判已在准备。霍克公爵的核心党羽、夜蔷薇家族直接参与献祭和物资输送的成员、以及抓获的猩红密语高阶祭司……这些人,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三天后,中央广场行刑台公开绞刑,随后尸体会被灼烧的干干净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至于其余牵连较浅、但并非无辜的贵族,以及部分罪行稍次、但同样恶贯满盈的邪教中层……按照《王国紧急状态贵族处置特别条款》及《反邪教法》,应判处终身监禁于黑塔或流放北境矿坑。”
她的手指在艾莉亚脸颊边缓缓收回。
“但是,”塞拉菲娜抬起眼,看向克劳德,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黑塔年久失修,矿坑环境恶劣,发生一些‘意外’,比如囚犯试图反抗看守引发冲突,或是突发恶疾暴毙,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国王陛下日理万机,想必也能理解,非常时期,总需要有人来处理这些‘难以预料的麻烦’,以确保真正的正义得以伸张,且永绝后患。”
克劳德听完,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近乎愉悦却又冰冷无比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几乎压制不住。
“清除腐肉,不留后患……很好。你总算又变回我认识的那个塞拉菲娜了。”她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同溶入阴影般渐渐淡去,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塞拉菲娜对她的消失习以为常。她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似乎还在消化方才大量信息的蕾拉。
“蕾拉。”
“啊,是!塞拉菲娜大人!”蕾拉连忙站直。
“艾莉亚这里,暂时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塞拉菲娜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立刻通过房间里的传讯法阵通知我,或者门口的骑士。”
“我明白!”蕾拉重重点头,眼神充满责任感和决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艾莉亚姐姐的!您放心吧!”
塞拉菲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女,转身走向门口。黑色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拂动,银发在屋内的灯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