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
带着戏谑尾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塞拉菲娜甚至没有转头。能如此悄无声息靠近她，又用这种语气的只有一个人。
克劳德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凝结出来，抱着双臂，斜倚在窗框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难得显露出一丝怔忡的骑士长。她的目光扫过塞拉菲娜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的脸颊，又落到床上依旧沉睡的艾莉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先别急着训我，”克劳德抢先开口，打断了塞拉菲娜可能出口的关于她的责备，“任务收尾了。明天一早，你会收到一条报告，北境最后那个在黑塔最底层、指望靠装疯卖傻多活几天的老狐狸，意外猝死在卫生间。”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方式嘛……有点我的个人风格。算是给这肮脏事添点无伤大雅的趣味。”
塞拉菲娜瞥了她一眼，没对任务细节发表评论，只是松了口气。最后一点隐患清除，关于北境的黑暗篇章，才算真正翻过。
“难得你我手头暂时都没火烧眉毛的事了，”克劳德站直身体，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紧身衣随着动作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喝一杯？老地方。总比你在这儿对着睡美人发呆强。”
塞拉菲娜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流连于艾莉亚沉静的睡颜，终于点了点头。“好。”
王城城堡东南角，有一处废弃的瞭望塔楼顶。位置偏僻，视野却极好，能将大半个辉耀城的夜景与远处蜿蜒的星河尽收眼底。这里不知何时成了两人偶尔碰头、卸下身份喝一杯的老地方。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脚下是万家灯火汇成的温暖光海，头顶是深邃夜幕铺就的璀璨星河。克劳德熟门熟路地从暗格里摸出两瓶烈酒和杯子，递给塞拉菲娜一瓶。
她自己则靠着雉堞坐下，毫不客气地解开了紧身衣上半截的拉链，让清凉的夜风拂过肌肤，姿态慵懒随意。塞拉菲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在她对面坐下，也松了松领口。
“啧，”克劳德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她眯了眯眼，“当时在冰原上，看着那斧头劈下来的时候，可真没想过，还能有命坐在这儿跟你喝酒。”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对生死边界的漫不经心。
塞拉菲娜握着冰凉的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是啊。”她低声应和，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毁灭性的巨斧、克劳德飞溅的鲜血、以及随后吞没一切的纯白。能像现在这样，感受夜风，品尝酒液，听克劳德用这种语气说话，本身就已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恩赐。
酒过几巡，气氛松弛下来。克劳德晃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你那‘小麻烦’……到底什么来路？我奉命去霜叶堡守着她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卷入这么一出大戏。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又怎么看出她……嗯，这么特别的潜力？”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眼眸望向遥远的星空，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
“说来话长……”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大概半年前，在王都下城区的暗巷里。几个不入流的混混想对她下手。”她顿了顿，“我恰好路过。”
接下来，她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语气，描述了如何在她眼中看到了混杂着恐惧、警惕与一丝不甘熄灭的火焰。又如何在带回她之后，不经意间察觉到她体内隐藏的虽然粗糙却异常坚韧且属性独特的魔力波动。
“……我看得出她无处可去，也无依无靠。便让她暂时留在我城中的住所。”塞拉菲娜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提到住所时，有一丝极细微的柔和，“她……很安静，学习东西很快，对剑术和魔法的基础有种天生的敏锐。但也很倔强，总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然后，就是我的那次疏忽。我未经允许就把她带进了王宫，甚至还和公主起了冲突。我原本想将这件事压下去，但是等我回来后，发现她人已不在了，只留下收拾整洁的房间，和压在枕下的一幅画。
“一幅画？”克劳德挑眉，兴趣盎然。
“嗯。”塞拉菲娜的指尖在杯沿划了一下，“画的是……我。在家里穿着居家休闲服，在屋子里裁剪盆栽。”她没说画得如何，但克劳德从她瞬间柔和了些许的侧脸线条，能猜出那绝非拙劣之作。“我一直收着。”
再之后，便是我通过冒险者工会听到关于一位名叫艾莉亚的新人精灵冒险者的零星消息。直到矿坑事件爆发，一切加速，最终指向霜叶堡，指向克劳德接到的密令。
“有意思。”克劳德听完，摩挲着下巴，“流落的北境贵族后裔？还是半精灵？这组合可不多见。你查过她的家族背景吗？确定她没对你隐瞒别的？”影鸦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不明底细的人都保持审视。
塞拉菲娜终于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杯中摇曳的酒液上。“曾经相信她所说的，‘一个早已没落的北境小贵族，母亲是精灵，因混血身份和家族衰败而流落’。”她轻轻晃了晃杯子，“但现在……她体内的那个存在，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
她抬起眼，看向克劳德，目光沉静：“也许，正是因为她怀揣着这样的秘密，才让她不得不从一开始就如此谨慎，如此习惯于独自面对一切。”
“就像，”塞拉菲娜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慨，“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克劳德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哈！得了吧！你当时可是差点一剑把我捅个对穿！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哪有你对那小美人一半的温柔耐心？”她夸张地比划着，“我不过是想去王室宝库‘借’点路费花花，谁知道撞上你这个煞星。”
“谁让你不知死活，偷到国王寝宫隔壁的陈列室？”塞拉菲娜嘴角也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想起多年前那个嚣张又狼狈的年轻窃贼，“而且，你当时反抗得可一点都不像只想借点路费。”
“那叫职业操守！总不能束手就擒吧？”克劳德理直气壮，随即举起酒瓶，“不过，不打不相识。来，为咱们美好的初遇干一杯！”
两只酒瓶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下。有些友谊，始于刀剑相向，却淬炼于生死与共。
烈酒入喉，带来灼热的暖意。克劳德放下酒瓶，看向塞拉菲娜，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她那特有的、直戳要害的调侃：
“说真的，放宽心。你那‘小女朋友’命硬得很。”她故意将“小女朋友”几个字咬得清晰，果然看到塞拉菲娜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一紧。
克劳德趁热打铁，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我早看出来了，塞拉菲娜。你对她，可不止是对一个有潜力的后辈，或者对我这种能干但麻烦的欣赏。你每天雷打不动去那儿坐着，那眼神……啧，担忧得快溢出来了。还有你看她时候那表情，啧啧，我都忍不住想……”她故意拖长语调，坏笑，“想亲一口那张漂亮的小脸蛋试试，是不是真有魔力。”
“克劳德！”塞拉菲娜低喝，脸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在星光下依稀可辨。
但克劳德可不会被她这虚张声势吓住，反而笑得更欢：“承认吧，我的骑士长大人。你就是爱上她了。患得患失，牵肠挂肚，恨不得替她承受一切。这可不是你塞拉菲娜平时会有的状态。”
她晃着手指，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要我说，那幅画……说不定就是人家小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呢！只是你这块木头当时没开窍，哈哈！”
“定情……信物？”塞拉菲娜蓦然一怔，重复着这个词，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那幅画的意义。当时只以为是少女笨拙的感谢与留念，如今被克劳德这般直白地点破，仿佛有一道强光，突然照进了她内心某个一直未曾仔细探查的角落。
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份超出责任的关注，那无法抑制的担忧，那害怕失去的恐惧……以及，在纯白光域中，看到“她”以非人姿态降临、又听闻那关乎信任的嘱托时，心底翻涌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沉重。
难道……真的不只是责任和欣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