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拉的通讯来得猝不及防。
塞拉菲娜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向雷纳德交代年末的例行事务。慰问、布防、宫廷庆典的安保细则。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刃,准确而冷冽。
“阵亡者家属的抚恤金必须在冬至前全部发放到位,名单再核对三遍,我不允许有任何遗漏。”
“是,大人。”雷纳德低头记录。
“新年期间的城防轮值表,明天中午前放在我桌上。”
“明白。”
“还有——”
通讯仪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话。塞拉菲娜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蕾拉。这个时间,如果不是急事,那孩子不会打扰她工作。
她对雷纳德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她开口,通讯仪那头就炸开一道带着哭腔却又雀跃无比的喊声,音量大得连一旁的雷纳德都隐约听见了:
“塞拉菲娜姐姐!醒了!艾莉亚姐姐醒来了!!!真的!她坐起来了,还跟我说话了!她真的醒——”
“咔。”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塞拉菲娜手中的那支水晶笔从中间骤然断裂。尖锐的碎片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她却浑然未觉。
雷纳德惊愕地抬头,他从未在塞拉菲娜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脆弱的急切。
“大人?”雷纳德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塞拉菲娜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看雷纳德一眼,也没有对通讯仪那头还在激动描述着细节的蕾拉说任何话。她只是猛地转过身,黑色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整个人像一道突然挣脱束缚的银色闪电,冲向办公室大门。
“剩下的事交给你。”
这句话是她留给雷纳德的全部交代,声音飘散在空气中,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雷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笔,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开始默默收拾散落的文件。
走廊很长。
塞拉菲娜从未觉得,从政务区到医疗翼的这段路竟如此漫长。她的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银发在身后扬起,沿途遇见的卫兵和官员纷纷避让,惊愕地看着他们一向从容不迫的骑士长大人以一种近乎失态的速度疾行。
半年。
整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那些在病床边度过的寂静夜晚,那些对着沉睡容颜无意识的低语,那些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日益滋长的恐惧。害怕她永远不会再睁开眼,害怕那场奇迹的代价是她永久的沉寂。
所有的情绪,此刻都在胸腔里翻滚、膨胀,化作一股近乎疼痛的灼热激流,撞击着她的心脏。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铭刻着宁静符文的病房门。
动作甚至有些粗暴。
然后,她停住了。
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满一室金辉。而在那片光晕中央,坐在床边的银发少女,正转过头来。赤红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含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刚苏醒不久的朦胧。
那双眼睛眨了眨,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笑意加深了。
世界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嘈杂、窗外的风声、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在那一瞬间,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双眼睛,那个身影,那个真实存在的、苏醒的艾莉亚。
塞拉菲娜呆呆地站在门口,像个第一次握剑的学徒般手足无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威严、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蒸发殆尽。
“塞拉菲娜姐姐,”蕾拉从一旁轻轻扶起艾莉亚,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艾莉亚姐姐刚醒,还有点虚弱,但她说想见你。”
艾莉亚借着蕾拉的搀扶,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生疏迟缓,仿佛在重新适应这副躯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塞拉菲娜。
她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到塞拉菲娜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塞拉菲娜能看清她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清她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病态苍白,也能看清那双眼眸深处涌动着的、复杂而温暖的情绪。
艾莉亚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柔软至极的弧度,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姐姐,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笑容里掺进一丝歉然。
“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塞拉菲娜被冻结的感官和言语。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眼角处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迅速积聚,又被她强行逼退。
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双臂,动作甚至有些笨拙的将眼前这个纤细的身影轻轻地、却无比牢固地拥进怀里。
手臂收拢,指尖微微颤抖。她把脸埋进艾莉亚肩头,银发与银发交缠。鼻腔里盈满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层难以言喻的温暖。
所有焦虑、等待、深夜的自语,所有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恐惧和期盼,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几分,塞拉菲娜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在她肩头低声回应:
“……欢迎回来。”
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蕾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房门。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阳光中静谧漂浮的微尘。
又过了好一会儿,塞拉菲娜才像是找回了力气,缓缓松开手臂。但她没有完全放开,而是转而扶住艾莉亚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坐回床边。
“别站太久。”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过于小心翼翼的力道,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艾莉亚顺从地坐下,仰头看着她,赤红的眼眸亮晶晶的。“蕾拉把情况都告诉我了……没想到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谢谢你,姐姐。那些晚上……我能感觉到你在。听到你的声音,很安心。”
塞拉菲娜在床边坐下,指尖抬起,轻轻拂过艾莉亚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艾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传来的温度,还有塞拉菲娜注视她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得懂又读不懂的情绪:疼惜、庆幸、后怕,还有一种让她脸颊发热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蕾拉刚才悄悄告诉她的话:“塞拉菲娜,巴斯克,克劳德和雷纳德知道了一点你身体里那个‘特别的存在’。”
要不要现在说?关于那个梦,关于龙裔,关于自己真正的身世告诉给塞拉菲娜?
“姐姐……”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
秘密太重了,她不想再独自背负,尤其不想对眼前这个人隐瞒。“我……有些事想告诉你。关于我为什么会昏迷那么久,还有……我......”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
塞拉菲娜摇了摇头,没有丝毫探究或疑虑,只有一片深邃而包容的宁静。
“不用说。”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无论你是人类,是精灵,还是别的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从艾莉亚唇上移开,转而捧住她的脸颊。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让艾莉亚的呼吸彻底乱了。
塞拉菲娜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与艾莉亚相抵。她望进那双赤红的眼底,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地说:
“你永远都是我的艾莉亚。”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艾莉亚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犹豫。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对方脸上那抹罕见又真实的绯红,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塞拉菲娜说出了那句让艾莉亚的心脏几乎停跳的话:
“而我……”
“……无法再想象没有你的未来。”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阳光流淌在两人之间,温暖得令人晕眩。
艾莉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不止,震耳欲聋,滚烫的血流冲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在发烫。
塞拉菲娜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这样捧着艾莉亚的脸,凝视着她,她听取了克劳德的建议,终于不再掩饰那汹涌了太久的情感。
那份超越了所有界限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