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艾莉亚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
她们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微小的倒影。塞拉菲娜眼眸里翻涌的深海，和她自己赤红眼底映出的那片逐渐融化的冰川。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蜜糖。艾莉亚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每一声都在催促着什么，又在恐惧着什么。
塞拉菲娜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脸颊旁，那份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滚烫。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寸空间。
二人的嘴唇就差那么一点.....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响，伴随着某人倒吸冷气的痛呼：“哎呦！”
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自言自语：“啊……看得太入迷了，忘了保持平衡……”
空气瞬间凝固，然后啪一声碎裂。
塞拉菲娜身体猛地一僵，艾莉亚则像受惊的小动物般下意识向后缩了缩。两人迅速分开，距离重新拉开到安全范围。
她们同时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处。
克劳德正揉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黑色紧身衣沾了些灰尘，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尴尬笑容。她拍了拍衣摆，对上塞拉菲娜的目光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塞拉菲娜缓缓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拔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眸里凝聚起的寒意，足以让最骁勇的战士膝盖发软。
克劳德机械般地扭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个紧急任务没完成呢！非常重要的任务！真的！就不打扰二位了哈~”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几缕飘散的黑烟。
“——拜拜！”
最后两个字从渐渐消散的黑烟里飘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求生欲。
房间里死寂了两秒。
然后，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恐怖的寒意已经收敛大半，但声音依旧冷得能冻住火焰：
“克·劳·德。”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显然，某个影鸦的年终奖金和假期安排恐怕要经历一番艰难的重新评估了。
艾莉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塞拉菲娜转头看她，眼神略显无奈，但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染上一丝柔和。
“抱歉，”她坐回床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家伙总是……”
“总是很及时地出现？”艾莉亚接过话头，眼睛弯成月牙，促狭地眨眨眼。
塞拉菲娜轻轻摇头，却没有反驳。她看着艾莉亚带笑的侧脸，方才被打断时那份紧张和尴尬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更踏实的宁静。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从灿烂的金色转为温柔的橘红。
“感觉怎么样？”塞拉菲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会晕吗？四肢乏力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艾莉亚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缓慢流淌的力量：“还好，就是有点……像睡了太久，身体不太听使唤。魔力流动倒是很平稳，比以前更……”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更厚实了。”
她没有提龙裔血脉觉醒的事。不是隐瞒，只是觉得那个话题需要更正式的场合、更完整的时间。现在，她只想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醒，和塞拉菲娜陪在身边的安心感。
塞拉菲娜点点头，目光在艾莉亚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她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被另一种更复杂、更审慎的神色取代。
“艾莉亚，”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苏醒的消息，暂时不能公开。”
艾莉亚微微一怔：“为什么？”
“半年前那场战斗的余波，比想象中更深远。”塞拉菲娜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划动，“民间有太多关于你.....一系列神迹、半神觉醒的传言。你的名字此刻在很多势力眼中，已经不仅仅是冒险者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闪过一丝锐利：“你是变量，是谜团，是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未知因素。王室对外宣称是我带领骑士团击杀了斯卡布兰德，但这只能骗过普通人。真正有眼线的组织，都会将目光投向你。”
艾莉亚沉默地听着。她其实隐约猜到一些。毕竟蕾拉提到过，连宫廷法师团都对她格外关注。
“所以，”塞拉菲娜继续道，“在你完全恢复，在我们理清头绪、做好准备之前，你的苏醒必须保密。这间病房会继续保持最高级别的守卫，但范围会缩小到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晓。蕾拉、巴斯克、克劳德，雷纳德，国王”
“国王陛下……”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陛下他……其实一直很关心你。”
深夜
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时，艾莉亚正靠在床头，借着魔法灯的光翻阅一本塞拉菲娜留下的骑士团基础训练手册，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进来的人让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奥利弗三世没有穿那身华丽威严的国王礼服，而是套着一件深色的便装长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斗篷。他身边只跟着一名同样衣着朴素、气息却深不可测的老侍从。
即便如此，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和那双沉淀着智慧与沧桑的灰色眼眸，依然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
艾莉亚急忙想要下床行礼，却被国王抬手制止了。
“不必，孩子，躺着就好。”奥利弗三世的声音比艾莉亚想象中温和得多，甚至带着长辈般的慈祥。他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塞拉菲娜已经提前在那儿放好了一张舒适的高背椅自然地坐下，仿佛这只是寻常的探病。
塞拉菲娜站在国王身侧半步后，对艾莉亚微微点头，示意她放松。
“感觉如何？”国王仔细打量着艾莉亚的脸色，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塞拉菲娜告诉我你下午醒的，我本不想这么晚打扰，但实在放心不下。”
“谢、谢谢陛下关心，”艾莉亚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被单，“我很好，只是还有点虚弱。”
“那就好，那就好。”国王轻轻颔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艾莉亚·维斯塔小姐，我今天来，除了探望，更重要的是想亲口向你道谢。”
艾莉亚愣住了。
“北境那一战，”国王深深地看着她，“若非有你……若非最后那场奇迹，损失的将不止是一个哨站、几百名士兵。斯卡布兰德若突破长城，整个北境，乃至王国的腹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是王国当之无愧的英雄。”
他的话语真诚而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君王架子，只是一个劫后余生的老人，在向救命恩人表达感激。
艾莉亚脸颊微热，连忙摇头：“不，陛下，我……我没做什么，都是塞拉菲娜姐姐和骑士团大家的功劳，还有巴斯克、克劳德他们……”
“我们都知道真相，孩子。”国王温和地打断她，“塞拉菲娜已经将必要的情况告知了我。你体内的……存在，以及它所展现的力量，拯救了无数生命。这份功绩，王国不会忘记，我本人，更是感激不尽。”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正因如此，你也必须明白。现在的你，在很多人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你是一则活着的传说，一个行走的谜团。其他国家的使节、各大教会的观察者、甚至大陆阴影中那些古老而隐秘的组织……他们的目光，恐怕都已经落在了永辉城，落在了你身上。”
艾莉亚的心沉了沉。塞拉菲娜下午的警告，此刻被国王以更沉重的方式再次确认。
“所以，”国王直起身，目光扫过塞拉菲娜，最后落回艾莉亚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无论外界如何看待你，无论未来可能面对什么，永辉王国永远是你的后盾，这座王城永远是你的护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为这片土地流过血，创造过奇迹。那么，这片土地就有责任保护你。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温莎家族的承诺。”
塞拉菲娜在国王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艾莉亚张了张嘴，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有感动，有沉重，也有一种……终于找到归属感的释然。
“谢谢您，陛下。”她最终轻声说道，这一次，不再只是出于礼貌。
国王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却也格外温暖。
“好好休息，孩子。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有塞拉菲娜在，有我在。”他站起身，拍了拍塞拉菲娜的肩膀，“照顾好她。”
“是，陛下。”塞拉菲娜躬身行礼。
国王最后对艾莉亚点点头，在老侍从的陪同下，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宁静。
塞拉菲娜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魔法屏障，然后回到床边，替艾莉亚掖了掖被角。
“睡吧，”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轻柔，“我在这儿。”
艾莉亚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姐姐。”
“嗯？”
“谢谢你。”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拂开艾莉亚额前的碎发。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低声说，“谢谢你……愿意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