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谨慎的秘密中悄然滑过一个月。艾莉亚苏醒的消息被牢牢封锁在极小的核心圈内。国王、塞拉菲娜、雷纳德、克劳德、巴斯克，以及日夜照料她的蕾拉。
宫廷对外依旧维持着“那位在神迹中受创的冒险者少女仍在深度治疗中”的说法，偶尔由医师放出些状况稳定但未苏醒的模糊信息。
这无疑是好事。至少，那些在暗处窥探的目光，暂时还聚焦在别处。
但对一个已经清醒且身体正快速恢复的年轻生命而言，终日困在四面墙壁之间终究难以忍受。
幸好，奥利弗三世在探望后的第二日便下达了密令。不过三天时间，原本的病房与相邻的两个房间便被悄然打通、改造形成了一套功能齐全的私人套间。
如今，艾莉亚拥有了一间洒满阳光的起居室，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从王室图书馆秘密调来的各类书籍，从大陆通史到诗歌集，从基础魔法理论到各地的风物志。一间安静的书房，书桌对着改造过的单向玻璃窗，能望见下方被魔法维持着四季如春的小庭院。最重要的是，一间铺着厚实软垫、墙壁经过加固的恢复训练室。
这极大地缓解了艾莉亚的无聊与闭塞感。她不再是躺在病床上的沉睡者，而是一个拥有有限但珍贵活动空间的康复者。
当然，她也并非独处。
克劳德的身影几乎成了这间套间里移动的背景。她可能出现在书架顶端的阴影里打盹，可能蜷在起居室沙发的角落翻阅一本游记，更多时候，则完全融入环境，连艾莉亚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直到她需要克劳德时。
“茶泡好了，要喝吗？”
艾莉亚曾这样对着空气问道。
下一秒，克劳德就会从她身后的窗帘边显出身形，接过茶杯时还抱怨一句：“下次多放点蜂蜜，口味太淡了。”
闲暇时，艾莉亚会邀请这位沉默的守护者一起喝茶，甚至学会了用不太熟练的按摩手法帮克劳德放松因长期隐匿而紧绷的肩膀。
克劳德起初有些抗拒，但几次之后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只是嘴上总要嘟囔“不行~这不合规矩~要被阁下知道要扣我薪水的”。
但是身体依然很诚实的径直的趴在床上等候着艾莉亚的按摩......
深夜则是属于塞拉菲娜的时间。无论政务多么繁忙，她总会抽出至少半个小时来到这里。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艾莉亚读书或整理笔记；有时会带来些外面不容易吃到的小点心
更多时候，她会仔细询问艾莉亚当日的身体状况、魔力流动感受，并在训练室的软垫上，亲自指导她做一些最基础的恢复肢体协调性的拉伸动作。
那些时刻，房间里总是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塞拉菲娜偶尔低沉的指导：“这里，再慢一点。”“感受肌肉的拉伸，不是用蛮力。”“很好。”
艾莉亚总觉得，塞拉菲娜指尖偶尔轻触她关节或后背纠正动作时，留下的温度格外长久。
这一日午后的训练室内。
艾莉亚赤足站在软垫中央，双手握着一把轻巧的木剑，摆出了一个基础起手式。她的神情异常严肃，赤红的眼眸紧紧锁定站在她对面的克劳德。
克劳德则显得十分悠闲。她甚至没拿任何武器，只是随意地站着，双手抱臂，苍白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点戏谑笑意。
“准备好了？”克劳德挑眉。
“嗯！”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着沉睡半年后略显生疏的身体协调性，以及那份……在梦境中获得的尚未完全掌握的直觉。
脚步前踏，木剑平刺，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试探。
然后，她看见了。
不，或许不是看见，一种更模糊的源自血脉的预警。在【龙瞳预判】的被动影响下，她感觉到克劳德的肩颈肌肉在刹那间有极其细微的绷紧趋势，重心似乎要向左侧偏移——
但她的身体反应此刻远远跟不上这份预警。
她前脚刚迈出去的功夫，眼前的目标便消失了。
一道快到只剩残影的移动。
紧接着后颈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克劳德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着调侃的意味。
“破绽~”
艾莉亚浑身一僵，想要转身，肋下、腰侧、膝窝等数个位置却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指尖飞速点过。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造成伤害，却精准地击中了她发力时最脆弱最不稳定的节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克劳德如同鬼魅般绕着她游走，声音带着笑意，“全都是破绽哦~”
“等、等等！克劳德！”
“别！别戳那.....哈~唔.....”
艾莉亚试图调整姿势，但在对方压倒性的速度和经验面前，她的所有反应都像是慢动作回放。木剑徒劳地挥动，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短短十几秒，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拆解了一遍的玩偶，身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要害都被克劳德用手指轻戳了个遍。
那指尖带着微弱的麻痹感，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恶趣味的标记。
“唔……哈啊……”
艾莉亚终于支撑不住，木剑脱手，整个人瘫软在柔软的垫子上，脸颊绯红，微微喘息。
这几下指点，甚至是不该指点的地方都多多多少少带了点克劳德的小恶趣味。
克劳德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反应速度比上周快了微微几秒左右，至少想到要躲了。不过身体还是太僵硬，思考的痕迹太重。真正的战斗，靠的不是思考，是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和这里的感觉。”
她弯下腰，轻松地将浑身发软的艾莉亚打横抱起，走向隔壁连着起居室的舒适大床。
“好了，今天的康复训练兼挨打课程就到这里。”克劳德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还顺手拉过薄被给她盖好。
这场景若被不知情的人看去，恐怕会联想到某些不太对劲的画面。
艾莉亚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默默消化着刚才的挫败感和那一闪而逝的预警。
“这就是秘银级冒险者……不，是影鸦的真正实力吗……”
她在心中暗想。
一个多月的相处，足够让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建立起某种奇妙的默契。克劳德偶尔会在喝茶时，用她那真假难辨的随意口吻，透露一些支离破碎的往事。
“我爹妈？哦，两个不入流的小毛贼，听说在我记事前就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六岁？差不多吧，第一次单独干活，想偷旅店厨房的熏肉，被老板逮个正着。那胖子差点用擀面杖把我手打断。”
“然后？然后有个路过的、穿着奇怪长袍的家伙拦住了他。那家伙看了我一眼……啧，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石头。然后他就把我拎走了，像拎只猫一样简单。”
“你问我被拎去哪儿了？东方啊，跨过无尽海，那片据说太阳升起的地方。学了点……嗯，怎么藏起来，怎么找到别人的破绽，怎么在必要的时候，让破绽变成致命伤。”
克劳德每次讲起她这段起源故事，细节总有些微妙的出入——
有时是冬天有时是夏天，有时老板用的是棍子有时是铁钩，有时那旅行者是沉默寡言有时又话很多。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来自东方的旅行者和她被带走的结局。
至于更多。在那之后经历了什么，她如何回到这片大陆，又如何与塞拉菲娜相遇......克劳德的嘴巴便像被焊死的铁盒，丝毫撬不开半分。
连塞拉菲娜都曾对艾莉亚说过：“克劳德的过去是个谜。我只知道她出现在王宫试图行窃的那一晚，和她展现出的价值与某种纯粹的忠诚。”
但有一点，克劳德曾亲口且非常认真地对艾莉亚说过：
“我不忠于王座，不忠于辉耀城。我只听命于塞拉菲娜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是她的影子，必要时，也是她最趁手的匕首，和最坚固的盾。”
当时艾莉亚听完，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中二。
但转念一想，在这充斥着魔法与权谋的世界里，这种近乎绝对的个人化忠诚，或许才是最真实最可怕的力量。而拥有这份力量的塞拉菲娜……
艾莉亚侧过脸，看向正在起居室餐桌旁忙碌的克劳德。
“恢复过来了吗？”克劳德头也不回地问。她不知何时已从厨房端来了丰盛的餐点。
“你要是不饿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故意用叉子敲了敲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伙食标准直线上升，我的胃都要被惯坏了。真不知道下次出任务啃压缩饼干的时候会不会直接吐出来。哈哈哈。”
那笑声里倒是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味。
艾莉亚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银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请给我留个……蜂蜜鸡腿就行。”她有气无力地说，依旧选择趴在床上，暂时不想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