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露雅的私人衣帽间大得像一座小型宫殿。水晶灯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四面皆是直抵天花板的雕花立柜，里面陈列着数以百计的华服。从东方丝绸制成的晨袍，到缀满珍珠与碎钻的晚礼服，精灵织匠手艺的轻纱长裙，到矮人匠作点缀着金属绶带的戎装风格礼服。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熏香、新织物，以及一丝少女独有的甜美气息。
塞拉菲娜站在其中，身姿笔挺如剑，一身常服在此处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镇住了这一室的浮华。
“菲娜姐姐！快看快看，这件怎么样？专为新年舞会订做的！”
伊露雅正站在房间中央的圆形矮台上，如同最耀眼的模特般旋转展示。身上的舞裙是渐变的水蓝色，从肩颈处的天青缓缓过渡到裙摆的深海蓝，上面用银线绣出繁复的浪花纹样，裙摆层叠如海浪，镶嵌的细小水晶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细碎星光。她灿烂的金发盘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双眼满怀期待地望向塞拉菲娜。
“嗯，很适合你，公主殿下。”塞拉菲娜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专业，“剪裁完美衬托了你的身形，颜色也与殿下相得益彰。届时定是全场的焦点。”
“真的吗？太好了！”伊露雅的笑容更加明亮，提着裙摆又在镜前转了两圈，对旁边侍立的女官们吩咐，“就定这件了！配饰要那套海潮之泪的蓝钻，鞋子要银色那双，跟再高一点点……”
她叽叽喳喳地安排着，女仆们小心翼翼地上前帮她褪下这身华丽的负担。塞拉菲娜安静地看着，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作为王室近卫骑士长兼第一公主的贴身侍卫官，她看着伊露雅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这位公主的性格，她再熟悉不过。一个被宠爱着长大，天真骄纵，喜恶分明，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接近一年前因为艾莉亚而闹的那场脾气，早已被她抛在脑后，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她那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重新解释为“一段小插曲”。
“对了对了，姐姐，”伊露雅换上一身舒适的丝绸晨袍，趿拉着绒拖鞋走到塞拉菲娜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仰着脸说，“母亲前几天跟我聊天，说……她好像之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妥当，想跟你道歉来着。”
塞拉菲娜的眉梢动了一下。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她是王后嘛。”伊露雅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摇晃着塞拉菲娜的手臂，“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妈妈既然知道错了，姐姐你肯定会原谅她的，对吧？你最大度了！”
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塞拉菲娜心底某个结了薄冰的角落。
道歉？
她想起王后当初是如何以“避免王室声誉受损”、“需谨慎处理与边境贵族关系”为由，暗中施压、拖延，甚至一度试图削减对猩红密语调查的经费与权限。
若非艾莉亚和蕾拉在霜叶堡矿洞深处阴差阳错发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恐怕北境的阴谋至今仍在暗处滋长，而第七哨站的亡魂，至今不得安宁。
更不用说，王后对自己那位远房表亲霍克公爵家族的包庇与遮掩，本身已游走在王国法律的边缘。若严格按律追究，单是“知情不报、阻碍重大恶性事件调查”这一项，便足以让王后暂时离开她的宝座接受严格审查。
国王亲自为此事向她恳切陈情，字字沉重：“塞拉菲娜，为了王国的稳定，为了不让这场胜利蒙上王室内斗的阴影……给我，也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所以，王后不敢，也不能亲自前来道歉。
只能通过女儿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递出一根和解的树枝。
“菲娜姐姐？”伊露雅久久没等到回应，疑惑地眨了眨眼。
塞拉菲娜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挂起一丝惯常略带距离感的温和微笑，如同戴上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具。
“当然，”她的声音平稳柔和，“王后陛下言重了。身为臣子，为王国分忧解难是本职，怎敢承陛下的歉意。公主殿下也请转告王后，过去之事不必挂怀。”
滴水不漏，却又疏离千里。
伊露雅却听不出其中的微妙，只当塞拉菲娜答应了，开心地笑起来：“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她亲昵地蹭了蹭塞拉菲娜的手臂，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姐姐，新年舞会那天，你也换一身礼服好不好？不要总穿军装嘛！你可是拯救了国家的大英雄，到时候肯定好多人想请你跳舞！我听说好多贵族家的公子小姐，都偷偷仰慕你呢，可你总是不理人。”
塞拉菲娜轻轻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谢公主殿下美意。但我职责在身，舞会期间需统筹全场安保，排查隐患，恐怕无暇参与。况且，”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公主身上，“殿下身边想必早已环绕众多青年才俊，又何须我来凑热闹。”
“他们？”伊露雅皱了皱鼻子，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才看不上那些家伙呢，一个个要么无聊透顶，要么只会阿谀奉承。”她忽然压低声音，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与羞涩，“不过……这次新年舞会，邻国的莱恩王子向父亲正式递交了国书，说要来访参加哦！父亲已经同意了！”
莱恩·奥德里奇。
圣洛兰帝国的第一王子，学识渊博、风度翩翩闻名大陆，据说在文学、音乐和魔法理论方面都有不俗造诣，是一位颇受好评的年轻贤王继承人。
“看来公主殿下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了？可喜可贺。”塞拉菲娜微笑着回应，心思却在瞬间飞转。
圣洛兰帝国与永辉虽世代交好，两国联姻也是常有的政治考量。
但莱恩王子此番前来，表面是为新年庆贺与友谊，但时机未免有些微妙......恰好是北境“神迹”传闻甚嚣尘上之后。
他是否也听到了风声？他的到来，会不会也带着探究那位奇迹少女虚实的目的？即便圣洛兰帝国是友邦，但在涉及超越常理的力量时，任何国家的态度都需谨慎评估。
“公主殿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塞拉菲娜微微躬身，“突然想起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啊？这么快又要走啊……”伊露雅有些失望地嘟起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好吧好吧，知道姐姐忙。那舞会那天，至少来看看我跳第一支舞好不好？”
“若安保部署允许，我会尽量留意，殿下。”塞拉菲娜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这座溢满华服与香气的“宫殿”。
她口中所谓的紧急公务，脚步却径直朝着王宫深处那片被严密守护的医疗区走去。
廊道两侧的魔法灯次第亮起，映着她笔直的背影。脱下面对公主时的温和面具，她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唯有眼眸深处掠过只有自己知晓的柔和暖意。
几乎已成习惯。无论白日里有多少纷扰、算计与责任，每当夜色初临，她总会想方设法抽出一点时间，走向那个有她在的房间。
那里没有华丽的舞裙，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需要揣度的政治意图。
只有一个刚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安安静静等着她来的银发少女。
对她而言，那才是真正能让她卸下所有盔甲与疲惫的公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