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呼吸停滞。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精灵少年?少女?那面容精致得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却又被某种技巧刻意赋予了属于男性的棱角。那头银白色长发此刻只是简单地披散着,在灯光下流淌着和塞拉菲娜如出一辙的冷冽光泽。克劳德刻意保留了这最具标志性的特征,理由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温莎家族本就有银发遗传”。
此刻的“他”只穿着件尚未系好的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还没用裹胸布缠上的属于女性饱满又柔软的胸脯曲线。衬衫下摆松松地扎进黑色修身长裤里,腰身细得惊人,裤腿笔直地收进及踝的深棕色皮靴中。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张脸。
刘海下,那双眼睛的瞳色此刻正缓缓从赤红色过渡为墨蓝色,像最深海域的颜色。清冽中带着天生的疏离感。这不是药剂的效果,而是艾莉亚按照克劳德教导用自身魔力精细操控虹膜色素的结果,随时可以逆转。
眉形被修得略粗且直,削弱了原本的柔美。鼻梁挺秀,唇色是淡淡的玫瑰色,唇角自然下垂时,有种冷淡的忧郁气质。
整张脸依旧精致,却被某种精妙的化妆术微妙地重塑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下颌的弧度收得更紧致。最绝的是喉结处,那里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阴影突起,在灯光下几乎以假乱真。
若不是那双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塞拉菲娜熟悉的神采……她可能真的会以为,眼前站着的是母亲家族旁系中某位继承了标志性银发的远房表亲。
“塞拉菲娜姐姐。”艾莉亚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了清冽的中性嗓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层属于艾莉亚的音质。这是她用魔力刻意调整声带振动方式的结果,同样可以随时恢复原状。
此刻听起来有些紧张:“还、还有蕾拉……你们回来了。”
蕾拉已经完全懵了。
她抱着那摞魔法书,瞪大眼睛,嘴巴微张,视线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来回扫描,又看向对方的身形,那敞开的衬衫以及那饱满的曲线,不禁让她的大脑陷入短暂的混乱。最后,她迟疑地小声问:
“……艾莉亚……姐姐?”
“是我啦。”艾莉亚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连这个笑容都被调整过了,嘴角上扬的弧度比艾莉亚原本的要克制些,“只是现在被克劳德整的样子……变了点。”
何止是一点?!
蕾拉终于回过神来。她快步走上前,绕着艾莉亚转了一圈,眼睛越睁越大:“完全……完全认不出来了!连声音都……克劳德姐姐,这是怎么做到的?!”
克劳德靠在墙边,抱着手臂,满脸都是艺术创作者欣赏自己杰作时的满足。
她指了指桌上那些化妆工具:“特殊脂粉重塑光影,喉结阴影是画上去但配合光影角度能以假乱真,束身内衣重塑身形线条。最关键的是那头银发,我们保留了它,这是最大胆也最精妙的一步,毕竟谁会怀疑温莎家族那标志性的银发呢?”
艾莉亚此时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动作略显笨拙地开始缠绕那卷长长的裹胸布。塞拉菲娜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这不符合礼仪......但她的目光却被钉住了。
她死死的盯着艾莉亚纤细的背部线条,看着那双手如何熟练地将布料一层层缠紧、压实,将那属于少女的曲线一点点隐藏。这过程里有一种奇异的……私密感。
塞拉菲娜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见艾莉亚处理这些事。
布料缠好,艾莉亚重新套上衬衫,一粒粒扣好扣子。接着是那件墨绿色的立领外套,当她将最后一颗银扣扣上,那头银发被她随意地拨到肩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与那张被修饰得更英气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沉淀下来。
刚才那个略显慌乱、衣衫不整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姿笔挺、神情矜持的年轻学者。外套合体的剪裁完美掩饰了身形,只留下修长挺拔的印象。艾莉亚不,现在应该叫“他”了。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透过垂落的银发望向众人,眼神平静。塞拉菲娜注意到,当她眨眼时,眸色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变回赤红,但很快又被稳定在墨蓝。
“还好姐姐和蕾拉过来了。”那清冽的中性嗓音响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层属于艾莉亚的音色质地,就像同一把琴换了种演奏方式。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然我又要被克劳德逼着试那件特别的礼服了。”
克劳德噗嗤笑出声:“那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后背的镂空花纹多有艺术感~”
“可那是女装改良的啊喂!!”艾莉亚抗议,声音因为窘迫而稍微拔高,有那么半秒钟几乎要变回原本的少女音色,但她迅速调整回来,“领口开的那么大,后背还是镂空的……哪个正经贵族男性会穿那种东西啊!”
“当然有啊。”克劳德一本正经地掰手指,“南境那些追逐潮流的年轻子爵,海外群岛来的商贾公子,还有......”
“那都不是正常人会参考的对象!”艾莉亚瞪她,眼神的威力比原本赤红眼眸小了不少,反而像是某种优雅的嗔怪。
塞拉菲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羊皮纸卷递过去。
“这是邀请函。”塞拉菲娜尽量让语调保持平稳,“陛下亲笔签署的。从今天起,你在王宫内的公开身份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头与她一样的银发太熟悉了,熟悉到让这一刻的伪装显得更加超现实。
“你现在的身份是‘谬赛尔·温莎’。是我母亲家族旁系,南方林谷领地温莎分支的次子,今年十八岁,受邀来王都游学并参加新年庆典。”
艾莉亚接过羊皮纸卷。
“谬赛尔……”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用那种中性的嗓音念出来时,意外地合适。
“谢谢姐姐。”她抬起头,眼眸透过垂落的银发看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再次移开。
她需要一些时间适应现在的艾莉亚。
蕾拉这时终于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好奇地凑到艾莉亚身边,眼神还在她脸上来回打量:“所以……艾莉亚姐姐要这样去参加舞会吗?全程都是这个样子?”
“不只是舞会。”克劳德接话,走到艾莉亚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自然,就像对待一个男性同伴那样。
“从明天开始,谬赛尔·温莎少爷就要正式入驻王宫了。”克劳德竖起手指,“每天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的公开露面时间:去王室图书馆查阅古籍,在中央花园散步,旁听宫廷学者的小型讲座,甚至可以去骑马场,当然,是骑你的那匹温顺的小马儿。”
她转向艾莉亚,表情严肃了些:“我们要一点点把这个身份做实。这样到了舞会那天,你的出现才不会显得突兀。那些贵族们的眼睛毒得很,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总会引起额外关注,但对一个已经出现了好几天而且安静低调的远方亲戚就不会了。”
艾莉亚苦笑:“我已经在努力适应了……光是维持瞳色和声线就需要持续消耗魔力,虽然不多,但要一直分心控制。”
“正好说到这个。”克劳德打断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艾莉亚现在的装扮,“你试礼服时的反应太大了。真正的贵族少爷遇到这种调侃,要么冷淡拒绝,要么用更犀利的调侃回敬。绝对不会脸红到耳根,还结结巴巴地抗议,而且我注意到你抗议时声线差点崩了。”
她向前一步,手指轻轻点了点艾莉亚的胸口“记住,谬赛尔·温莎是个什么样的人?来自南方林谷,家族显赫颇有学识,性格安静内向,专注于历史和魔法理论研究,不擅长也不喜欢社交场合的虚与委蛇。”
“所以,”克劳德退后一步,歪着头,“如果有人拿一件过于华丽的礼服调侃你,你应该怎么回应?”
艾莉亚沉默了几秒。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少了几分属于艾莉亚的灵动,多了些疏离和克制。
她微微抬起下巴,一个非常轻微、但足以改变气质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礼貌的弧度。
“感谢您的好意。”她的声音平稳,语速放慢了些,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中性的音色此刻完美维持,“但这样的款式,恐怕更适合舞台而非宴会。我个人还是偏爱简洁的剪裁。”
说完,她看向克劳德,挑了挑眉
一个男性化略带挑衅的小动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克劳德眼睛亮了起来,吹了声口哨:“好!就是这个感觉!你适应得很快。”
蕾拉也忍不住鼓掌:“好厉害!真的像换了个人!”
塞拉菲娜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穿着男装,银发披肩用陌生嗓音说话的身影。
这个样子熟悉又陌生。
艾莉亚还在,但她包裹在一层精致的伪装里。这层伪装让塞拉菲娜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公开场合注视她、靠近她,甚至以“表姐照顾远房表弟”的名义,一同与她交谈同行。
但与此同时……
她又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眼前这个“谬赛尔”,每一寸被修饰过的面容,每一个被调整过的举止,那头熟悉的银发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认知冲突。
这是艾莉亚,但又不是。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计划周密,因为艾莉亚能暂时获得有限的自由。
又像是某种……失落。她忽然很想看到艾莉亚原本的样子。想看到那双赤红的眼眸,想听到她清亮的嗓音,想与她......
“姐姐?”
那中性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但塞拉菲娜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声姐姐里,艾莉亚悄悄放入了更多属于原本音色的温暖质地。
艾莉亚正看着她,流露出一丝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塞拉菲娜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到骑士长的状态。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明天开始,按照克劳德的计划执行。我会安排雷纳德协调你在王宫内的行程,确保每个场合都有我们的人在场。”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会尽量陪同。”
“谢谢姐姐。”艾莉亚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些真实的温度,中性的伪装下透出本音的底色。
克劳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一笑:“好了好了,今天先到这里。谬赛尔少爷该休息了,毕竟明天要开始扮演一整天呢,这可不轻松。”
她推着蕾拉往门口走:“小法师也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还有早课?”
蕾拉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艾莉亚好几眼,才被克劳德半推半拉地带出房间。
门关上之前,克劳德回头对塞拉菲娜眨了眨眼:“阁下也早点休息。明天可是‘谬赛尔·温莎’正式亮相的日子呢。顺便一提,我选择保留银发绝对是神来之笔,这会成为最完美的心理盲区。”
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艾莉亚身上。
那身男装,那张陌生的脸,那头熟悉的银发......一切都在提醒她,从明天开始,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姐姐。”艾莉亚轻声开口,这次,她稍微放松了那种中性的发音方式,让本音透出更多,“这样……真的可以吗?”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拂过艾莉亚脸颊侧面。
那里被涂了特殊的脂粉,摸起来触感微凉,和真实的皮肤略有不同。然后她的手指滑向那缕垂落的银发,触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柔顺。
“你会很累。”塞拉菲娜低声说,“要时刻注意言行,要记住自己是谁、又要扮演谁。”
艾莉亚微微扬起嘴角,即使在这张被修饰过的脸上,依然透出熟悉的味道。
“但这样,我就能走出这个房间了。”她说,“能呼吸外面的空气,能看见真实的天空,能……”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但塞拉菲娜听懂了未尽之言。
“能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即使是以另一种身份。”
塞拉菲娜的手指从她发梢滑落,最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如果累了……”塞拉菲娜的声音很低,“就告诉我。”
艾莉亚点点头,那笑意让眸色变得明亮,几乎要冲破界限,“我会的。”
“早点休息。”塞拉菲娜说,松开了手,“明天……我会在屋外等你。”
艾莉亚点点头。
塞拉菲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亚还站在原地,灯光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那身男装,那张伪装过的脸,那头与塞拉菲娜如出一辙的银发在灯光下静静流淌。
望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谬赛尔·温莎”。她轻轻眨眼,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