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足够让一个名字在王宫女仆与年轻贵族们的闲谈中悄然流传。
“你见到了吗？骑士长大人的那位表弟，谬赛尔·温莎少爷……天啊，他简直像是从古精灵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午后的侍女休息室里，几个年轻女仆凑在一起，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见到了见到了！昨天在图书馆，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长发垂在肩上，戴着金丝眼镜，侧脸在阳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而且说话声音好好听！虽然有点冷淡，但好有礼貌。我端茶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竟然立刻对我说抱歉，还对我微微点头……”
“啊啊啊我也好想不小心摔倒扑到他怀里！”
“省省吧，你没看见每次有哪位小姐想靠近谬赛尔少爷，骑士长大人就像影子一样出现吗？前天贝拉小姐想从背后给少爷一个惊喜，结果手还没碰到少爷的肩膀，骑士长大人就从走廊转角走出来，那个眼神……我隔了十几步都觉得后背发凉。”
“可骑士长大人是他表姐啊，保护表弟不是很正常？”
“是表姐没错，但那种保护法……总感觉有点过于严密了。”
谣言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各种想象与添油加醋中悄然生长。
谬赛尔·温莎。这位几天前突然出现在王宫、自称来自南方林谷温莎分支的年轻学者，几乎以惊人的速度成为了宫廷少女们闲暇话题的中心。
他的确具备一切引人注目的特质:继承自温莎家族的标志性银发，精致却带有英气的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修长身形，以及那种安静疏离、却又在细微处透出温柔的气质。
更关键的是，他与那位以冷峻著称的骑士长塞拉菲娜·温莎之间肉眼可见的亲近。这反而激起了更多好奇与遐想。
贵族小姐们开始巧合地出现在他可能经过的走廊、花园小径、图书馆的某个书架旁。她们含蓄或大胆地试图攀谈，送出自制的小点心，甚至有人不小心遗落手帕在他脚边。
而每一次，塞拉菲娜都会以某种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
就像此时此刻。
王室中央花园的喷泉旁，谬赛尔正坐在长椅上翻阅一本关于大陆巨龙体系记载的书籍。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穿着墨绿色的学者长袍，金丝眼镜微微下滑到鼻梁中段，专注的神情让那张被修饰过的脸看起来更加沉静。
不远处，两位结伴而来的子爵小姐正互相推搡着，终于鼓起勇气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位手里捧着一小盒精致的蜂蜜杏仁糖，脸颊绯红。
就在她们距离长椅只有三步之遥时...
“谬赛尔。”
清冷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塞拉菲娜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园小径的入口处。她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步伐平稳地走过来，眼眸淡淡扫过那两位僵在原地的小姐，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该去马场了。”她在艾莉亚面前站定，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你昨天说过想试试那匹栗色母马。”
艾莉亚合上书，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塞拉菲娜。她注意到那两位小姐正局促地行礼后退开，心中不由苦笑。
“好的，姐姐。”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两人并肩离开花园。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无人后，艾莉亚才压低声音，用介于谬赛尔与艾莉亚之间的更接近本音的音色:
“姐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充满保护欲了？”她侧头看向塞拉菲娜，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些小姐们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当成阻拦她们追求幸福的恶龙了。”
塞拉菲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情绪。
“保护家族成员是应尽的责任。”她的声音四平八稳，“况且，你现在的身份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感。过于亲密的交往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艾莉亚眨了眨眼:“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塞拉菲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然呢？”她没有看艾莉亚，
艾莉亚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但她没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反而更让人心跳加速。
王宫西侧的马场占地辽阔，草场一片生机盎然。栅栏外围了不少人，除了日常照料马匹的侍从和马夫，更多是闻讯而来的年轻贵族和侍女们。她们的目光齐齐聚焦在场中那个正策马奔驰的身影上。
艾莉亚换上了一身深棕色的修身骑马装，银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在风中扬起流畅的弧线。她没有戴眼镜，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胯下的是她的老伙计小步。在艾莉亚昏迷的半年里，曾一度因拒绝进食而瘦骨嶙峋。是蕾拉每天带着胡萝卜和苹果，一遍遍在小步耳边轻声说“艾莉亚姐姐会醒来的，你要等她”，才勉强让它撑过了那段艰难时光。
当艾莉亚在几天前第一次走进马厩，尽管外貌、声音甚至气息都因伪装而改变，小步却在她靠近的瞬间猛地抬起头，鼻腔里发出激动的响鼻声。它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触碰她的手心，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泛起水光。
那一刻，艾莉亚抱着小步的脖子，将脸埋进它温暖的鬃毛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她轻声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此刻，小步的状态已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矫健。它似乎能敏锐感知到主人的每一个细微指令，转弯、加速、跨越障碍，动作流畅得如同与艾莉亚融为一体。马蹄踏在松软的草场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次跃起时肌肉的线条都充满力量感。
栅栏外响起阵阵压抑的惊呼和赞叹。
“天啊，他骑马的样子也好美……”
“那匹马跟他配合得太默契了！”
“听说那匹马之前差点死掉，是谬赛尔少爷来了之后才恢复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亲和力吗？”
塞拉菲娜站在场边的一处阴影下，抱着手臂，目光紧跟着场中那道身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尤其是当那些少女们的低语和憧憬的目光如影随形时。
“菲娜姐姐！”
轻快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塞拉菲娜转身，看见伊露雅公主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侍女。
“公主殿下。”塞拉菲娜微微躬身，“您怎么来马场了？我记得您说过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伊露雅皱了皱鼻子:“本来是不喜欢的……但是莱恩王子今天会来练习马术，我就过来了。”她说着，目光在场内搜寻，很快找到了目标——马场另一侧，一个正与侍从交谈的高大身影。
塞拉菲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中微微一沉。
莱恩·奥德里奇，圣洛兰帝国的第一王子。她竟然完全不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马场。这几天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艾莉亚身上，对这位重要外宾的行踪反而疏忽了。
“姐姐的这位堂弟，在王宫里引起的动静可不小呢。”伊露雅收回目光，转头对塞拉菲娜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好多小姐都在谈论他。不过嘛......”
她拖长语调，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还是更喜欢莱恩王子。他不仅马术好，剑术也很厉害，而且说话特别风趣，一点也不像那些古板的贵族。”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艾莉亚此刻正策马朝她们所在的方向小跑而来，银发在阳光下如瀑布般流淌。就在小步即将接近栅栏时，场边突然响起一阵更热烈的骚动。
另一道身影从马场入口处疾驰而入。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四蹄踏地时带着雷霆般的气势。马背上的人伏低身体，黑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与坐骑几乎融为一体。
墨影。莱恩王子的爱驹，以速度和耐力闻名。
黑马径直朝着艾莉亚和小步的方向冲去，速度极快，却在即将接近时猛地转向，与小步并驾齐驱。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相碰，马蹄声交错成密集的鼓点。
“哟！温莎家的学者少爷！”
爽朗的男声穿透风声传来。莱恩·奥德里奇侧过头，看向并行的谬赛尔，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莱恩一头被阳光晒成浅金色的短发，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形成的健康小麦色，五官深刻俊朗，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闪烁着纯粹的热情。
骑马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每一次操控缰绳时手臂肌肉的线条都充满张力，那是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拥有的兼具力量与美感的体格。
“要不要和我比一场？”他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从这头到那头的旗杆，绕过回来，先到起点者胜！”
谬赛尔转过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能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以及遇到势均力敌对手的欣赏。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小步立刻领会，速度又提了一分。
“好啊。”她的声音清冽，在风中依然清晰，“不过我的马儿这几天才刚恢复，王子殿下可要手下留情。”
莱恩大笑，猛地一拉缰绳，“手下留情？赛场上可没有这个规矩！准备好了吗？”
两匹马并排停在起跑线前。场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塞拉菲娜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指无声地握紧。
“三——”莱恩开始倒数。
小步的耳朵竖立，肌肉紧绷。
“二—”
“一！”
“驾！”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起初几乎是并驾齐驱。黑马墨影爆发力极强，起步的瞬间就抢出半个身位，但小步的加速平稳而持续，不过二十几步就追了上来。马蹄刨起大块的草皮泥土，风声在耳边呼啸。
直线冲刺段，墨影凭借体型和力量的优势微微领先。但第一个转弯处，小步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
它几乎是贴着内线完成转弯，而墨影由于速度过快，转弯半径稍大，就这么被小步反超了半个身位。
“漂亮！”莱恩在马上高喊，声音里没有恼怒，只有纯粹的兴奋，“好马儿！”
艾莉亚没有回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与小步的配合上。她能感觉到小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调动了体内龙裔血脉赋予的敏锐感知。
视野中一切变得格外清晰，她能预判到小步下一步将要踏下的位置，能感觉到墨影即将加速的征兆。这不是作弊，更像是某种本能的辅助，让她与小步的配合达到了近乎心灵相通的程度。
绕过远处旗杆，开始折返。
这次是墨影占据了内线优势。莱恩的骑术精湛得惊人，他在高速中完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急转弯，黑马几乎没有减速就调转了方向。两匹马再次并排，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
最后一百米。
栅栏外的观众们已经忘记了礼仪，不少人踮起脚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伊露雅公主更是抓住了塞拉菲娜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两匹马几乎齐头并进。
墨影的鼻息粗重如雷，小步的喘息也开始急促。但枣红马的眼睛依然明亮，它似乎能感受到背上主人那种绝不认输的意志。
最后五十米。
艾莉亚轻轻伏低，在小步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小步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精妙绝伦的协调:后蹄蹬地的角度、前蹄落地的时机、呼吸的节奏、重心的转移……所有因素在那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小步如一道闪电，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和速度，在最后十米处超出了半个马头。
冲过终点！
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炸响。
艾莉亚勒住缰绳，小步缓缓减速，在原地踏着小步，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她自己也在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莱恩的墨影紧随其后冲过终点。王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艾莉亚面前，一把摘下头盔，眼神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悦。
“太精彩了！”他大声说，声音洪亮而真诚，“我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
艾莉亚也下了马，轻轻抚摸着小步汗湿的脖颈。枣红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满足的哼哧声。
“真是一匹好马儿，”她低声说，声音温柔，“下次不要这么拼命了，输赢不重要。”
小步又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在回应。
莱恩看着这一幕，眼神更加明亮。他主动伸出了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剑形成的薄茧。
“正式认识一下。”他笑容灿烂，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叫莱恩·奥德里奇，圣洛兰的第一王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你的马术让我印象深刻。”
莱恩的手温暖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有王子的自信，又不显得傲慢。
“我叫谬赛尔·温莎。”她平静地直视对方，“国王近卫骑士长塞拉菲娜·温莎的表弟。王子殿下的骑术也同样令人敬佩。”
“叫我莱恩就行！”莱恩松开手，摇了摇头，“在赛场上没有王子，只有骑手。而且...”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顽皮的神色，“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谐音是‘雄狮’。他希望我像狮子一样勇敢、强大，守护王国。所以啊，我更希望别人记住的是莱恩这个人，而不是王子这个头衔。”
艾莉亚微微扬起嘴角。她能感觉到，莱恩的坦诚和热情不是伪装，至少在此刻不是。这个人身上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纯粹，像未经打磨的宝石，耀眼却并不刺眼。
“那么，莱恩。”她从善如流地改口，“你的马儿也很棒。它叫墨影是吗？它的爆发力和耐力都属顶尖。”
提到爱驹，莱恩的眼睛更亮了。他转身拍了拍黑马的脖颈，动作亲昵:“它跟我五年了，陪我踏遍圣洛兰一半的山川。不过说实话，刚才那个最后弯道，你处理得比我好，那种与马儿的协调性，简直像是你们能读懂彼此的想法。”
艾莉亚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相处久了，有些默契而已。”
这时，伊露雅公主已经拉着塞拉菲娜走了过来。金发公主脸颊泛红，眼睛在莱恩身上转来转去。
“莱恩王子！谬赛尔少爷！”她声音轻快，“刚才的比赛太精彩了！我都看呆了！”
塞拉菲娜站在公主身侧，目光首先落在艾莉亚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除了出汗没有其他异样，然后才转向莱恩，微微躬身。
“王子殿下。”
“塞拉菲娜骑士长。”莱恩回以标准的礼节，笑容不变，“我一直想正式拜访您，感谢您对北境事件的英勇应对，圣洛兰与永辉是盟友，我们同样感激您所做的一切。”
“职责所在。”塞拉菲娜的回答简洁克制。
伊露雅趁机提议:“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不如一起去茶室坐坐？父王前几天刚收到一批东方的雪顶茶，听说特别清香。”
“谬赛尔觉得呢？我对东方茶文化很感兴趣，但了解不多，正好可以向学者请教。”
谬赛尔感受到塞拉菲娜投来的目光，虽然平静，但她能读出其中的警惕。
“荣幸之至。”她微微颔首，“不过我只是略知皮毛，恐怕要让王子殿下失望了。”
“怎么会！”莱恩爽朗地笑起来，“交流嘛，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四人离开马场，朝着王宫茶室的方向走去。莱恩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比赛的细节；伊露雅试图插入话题，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莱恩；塞拉菲娜稍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风吹过草场，带来泥土和马匹的气息。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马场栅栏的阴影处，克劳德的身影缓缓浮现。她抱着手臂，看着远去的四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苍白的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圣洛兰的狮子王子，看起来比传闻中要有趣得多啊。”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莱恩·奥德里奇的背影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出现了审视的锐利。
“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这样，还是别有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