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的气氛在氤氲茶香中显得微妙而松弛，莱恩端起青瓷茶杯，深深嗅了一下茶汤升腾的雾气，纯粹的赞叹：“嗯！真是好茶！不仅气味清雅如山巅初雪，入口后回甘绵长，感觉浑身经络都舒畅了不少。”他饮下一口，毫不吝啬赞美，“永辉王室的珍藏果然名不虚传。”
伊露雅坐在他身侧，几乎要挨到他的手臂，眼里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殷勤。听到莱恩的夸赞，她脸颊微红，声音轻快得像只雀鸟：“那既然莱恩喜欢的话，我让父亲多送您一些！或者……”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您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好呀，王宫里的茶点师傅还会做好多种东方点心呢。”
“伊露雅公主，”莱恩转过头，对公主露出温和却保持适当距离的微笑，“您太客气了。不过请不必在叫我名字时还加上王子二字，那样太生分了。叫我莱恩就好。”
“好、好的！莱恩！”伊露雅立刻改口，脸颊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丝带。
对面的谬赛尔看似悠然地品着茶，注意力却如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茶室，尤其是莱恩的一举一动。
这一路走来，从马场到茶室，这位圣洛兰王子的言行举止确实让她有些意外。没有王室子弟常见的矜持或傲慢，他谈吐爽朗真诚，对马术、茶道甚至花园里某种少见的花草都能说出些有趣的见解。
那种热情不像伪装，更像天性使然，一头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年轻雄狮，尚未被权谋与责任完全束缚。
但艾莉亚没有放松警惕。她身为冒险者的经验外加觉醒龙裔敏锐的直觉，以及前世作为创作者对角色设定的敏感，让她下意识地去寻找任何不协调的细节。
但目前为止，没有。莱恩的表现浑然天成。
而塞拉菲娜，此刻正站在谬赛尔座椅斜后方一步的位置，眼眸微阖，仿佛一尊银发冰雕的守护神像。她呼吸轻缓，存在感却强烈得让茶室内的温度都似乎低了两度。
“塞拉菲娜阁下，”莱恩放下茶杯，终于忍不住开口，目光好奇地投向那位始终静立的骑士长，“为何不一起与我们品茶？这样站着，倒让我们这些坐着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塞拉菲娜缓缓睁开眼：“我只是侍卫，职责是保护各位的安全。品茶之事，不合规矩。”
“这怎么行！”莱恩摇头，笑容真诚，“阁下是拯救北境的英雄，大陆各国传唱的诗篇里都有您的名字。能与您同坐饮茶，是我们的荣幸才对。”他顿了顿，看向伊露雅，“公主殿下也这样认为吧？”
“是啊是啊！菲娜姐姐！”伊露雅连忙帮腔，伸手想去拉塞拉菲娜的衣袖，“莱恩都这么说了，你就坐下嘛！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
谬赛尔也微微侧过头，目光与塞拉菲娜短暂相接。那一眼很轻，但塞拉菲娜读懂了其中的意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塞拉菲娜终于微微颔首，走到谬赛尔身旁的空位坐下。她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与椅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随时可以拔剑起身。
侍从立刻为她添上一杯新茶。塞拉菲娜没有去碰，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莱恩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拘谨，反而兴致勃勃地打开了新话题：“说起阁下的英勇事迹在我来永辉的路上，几乎每个城镇的酒馆里都有吟游诗人在传唱。‘银霜骑士长与她的骑士们如利剑斩破猩红之夜’……”他模仿着诗人夸张的咏叹调，自己先笑了起来，“版本很多，但核心都一样：您和您的部下们，在绝境中守住了人类的防线。”
塞拉菲娜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回应：“过誉了。胜利不属于我一个人，是全体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这是自然。”莱恩的笑容收敛了些，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真挚的敬意，“那些牺牲的士兵，每一位都值得被铭记。事实上……”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在正式进宫前，我先去了一趟城西的英灵墓园。”
茶室内安静了一瞬。
伊露雅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墓园？莱恩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很阴森的。”
莱恩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不是阴森，是肃穆。那些墓碑下躺着的，是为守护这片土地流尽鲜血的人。作为邻国王子，也是作为同样可能会踏上战场的军人，我想去献上一份敬意。”他看向塞拉菲娜，“我看到很多墓碑前都放着新鲜的花，还有一些手写的信件……他们没有被遗忘。”
塞拉菲娜注视着他轻轻颔首，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了认可。
谬赛尔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思绪。
莱恩的这个举动，无论是真心还是有意为之。这一招确实高明。
它展现的不仅是对死者的尊重，更是对永辉王国价值观的理解与认同。这对于一位来访的王子而言，是极佳的外交姿态。
“但是”
莱恩的话语突然一转。
“我也听到了许多关于那场战争中神迹的传闻。不止在辉耀城，甚至在我的国家，民间，甚至是一些大臣之间广为流传流传。而他们的统一说法是，有一位神秘的冒险者召唤了神明降临，才终结了那场灾难。”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莱恩的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冲突发生。
“但是！！我并不是很认同这类说法！！！”
莱恩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投向塞拉菲娜，眼睛清澈见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所有国家中，许多教会都宣扬神明对人类的恩赐，但我觉得，人类的命运不应寄托于这类虚无缥缈的存在。人类真正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那怪物确实给人类带来了近乎毁灭的灾难，可最终，仍是人类凭借自身的勇气、团结与牺牲才将其剿灭。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真的慈悲，祂就不会坐视人类经历如此多的苦难，甚至……自相残杀。”
话音落下，茶室内鸦雀无声。
莱恩的这一番话，若是在公开场合，足以被扣上亵渎神明的罪名，引来教会甚至狂热信徒的讨伐。而他，竟然是一国王子，未来的君主继承人。
塞拉菲娜原本以为他要借此话题迂回打探神迹背后的艾莉亚，却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甚至堪称鲁莽地表达出一种近乎无信仰者的观点。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让她一时陷入短暂的怔忡。
她在寻找哪怕一丝虚伪、试探或算计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莱恩说这些话时的神态太过自然，那种近乎天真的直率，反而让他的话语更具冲击力。
茶室安静了一瞬，只有瓷杯与托盘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莱恩那番话说完后，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性，依然神态自若地端起茶杯又啜饮了一口，看起来十分惬意，像只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但桌边的其他三人，或者说，至少两人半完全无法保持他那样的从容。
伊露雅公主的脸都白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莱恩的手臂，充满了满了慌张和不安:
“莱恩！这些话……这些话你怎么能说出口！”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地扫视茶室门口，幸好塞拉菲娜早已示意侍从退到门外，“要是被教廷的人听见，甚至只是被某些虔诚的贵族听见，你都会被扣上亵渎者的帽子！这可是……这可是会引发外交事件的！”
她是真的在担心莱恩。那份关心急切到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公主仪态。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又抬头看向伊露雅焦急的脸庞，表情有些错愕，随后化为一种温和的歉意。
“抱歉，伊露雅公主。”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自然而不逾矩，“我没想到这会吓到你。在圣洛兰，我们……都比较直接。我父亲常说，王座之上的人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那又如何面对真实的国土与一众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塞拉菲娜和艾莉亚:
“当然，我明白永辉王国的国情不同。”
“贵国有辉光教廷，有深厚的信仰传统。我刚才的话确实失礼了，请允许我为此道歉，但那是我真实的想法。”
塞拉菲娜放在膝上的手指无声地收拢。
莱恩这个来自邻国的王子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他的歉意真诚，他的观点明确，姿态开放。
但这反而更令人警惕。
在政治与外交的场域里，毫无保留本身就是一种最精妙的伪装。
“王子殿下多虑了。”塞拉菲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茶室私语，本就无关国政。每个人对信仰都有自己的理解，只要不公开宣扬、不触犯律法，私下如何思考是个人自由。”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认可莱恩的观点，也没有指责他的异端，而是巧妙地将其定义为私人见解。
莱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感激:“谢谢您的理解，塞拉菲娜骑士长。”他顿了顿，眼神中掠过一丝好奇，“那么……您对北境那场神迹的传闻，又是怎么看的呢？我听说，连永辉的官方文书都没有完全否认那些说法，既然您是亲历者，定然是知晓真相的。”
来了。
谬赛尔能感觉到塞拉菲娜的气息在身侧微微凝滞。
但骑士长的回答依然从容: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当人们面对超越认知的恐怖时，总会倾向于用更宏大、更超越凡俗的概念来解释无法理解的事物。这是人性，无关对错。现场并没有什么神迹的出现，可能是因为我的冰霜魔法导致的范围性致盲引起的什么误会。”
她直视莱恩:
“至于我个人的看法，你如果说是信仰的话。我作为一名骑士，我信奉的是手中的剑、是成为骑士后要铭记的誓言、以及与我并肩作战的同袍。其他的，不重要。”
这回答堪称完美。既没有否认，又将重点拉回到了人类的勇气与牺牲上，与莱恩之前的观点暗中呼应。
莱恩眼睛亮了起来，那种找到同类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说得好！”他忍不住轻拍了一下桌子，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抱歉，我太激动了。但塞拉菲娜骑士长，您这番话正是我想表达的！人类的尊严，不在于虚伪的神明是否垂青，而在于我们如何面对困境，如何守护珍视之物！”
他转向艾莉亚，兴致勃勃地问:“谬赛尔，你是学者，对历史和各种传说肯定有研究。你怎么看？古代文献中那些所谓的神迹，真的都是神明的干预吗？还是说……有可能是某些被神话了的人为事件，或者是如今已经失传的强大魔法技术？”
问题抛了过来，直接而尖锐。
谬赛尔放下茶杯，透过镜片看向莱恩。
“从学术角度来说，”她的声音清冽平稳，“古代文献的解读需要放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在魔法文明尚未系统化、人类对世界认知有限的年代，将无法理解的现象归因于神明，是一种普遍的认知模式。”
她微微偏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至于具体案例。比如典籍记载过的那场传说中的‘烈日之战’，古卷记载太阳神亲自降下火焰焚烧魔军。但近代有学者考证，当时战场上确实出现了大规模持续性的高温火焰，范围精确且破坏力惊人。如果放在今天，我们会认为那可能是某种失传的以火元素为核心的超大型战略魔法，或者……某种魔法与地质现象结合的巧合。”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只是学术推论。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任何结论都只是假设。”
有理有据，立场中立，既展现了学者的素养，又没有触及核心敏感点。
莱恩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等艾莉亚说完，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那么，谬赛尔，你个人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空气再次凝滞。
谬赛尔迎上莱恩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的狡黠，只有纯粹的好奇，就像学者遇到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想听听同行的见解。
她微微笑了笑，一个克制而礼貌的弧度。
“作为一个钻研历史与文献的人，”她缓缓说，“我倾向于保持开放的态度。世界很大，我们已知的远少于未知。否认一切超自然存在的可能性，与盲目相信一切传说一样，都是一种认知上的傲慢。”
她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荡漾:
“但比起争论‘神明是否存在’，我更关心的是，无论力量来自何处，使用者为何目的而用，又为谁而用。”
这个回答很聪明。没有直接回答信或不信，而是将问题升华到了“力量的性质与使用者的意志”。
莱恩的眼睛更亮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种遇到知己的兴奋感几乎要实质化:
“说得好！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
“莱恩。”
塞拉菲娜平静地打断了他。
塞拉菲娜看向莱恩，语气依然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茶快凉了。而且，陛下下午四点要接见您，商讨新年庆典的细节安排。现在距离四点还有二十分钟，从茶室到议事厅，步行需要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补充道:
“您应该不希望第一次正式会面就迟到。”
这是逐客令，但包裹在完美的礼节之中。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墙上的魔法钟。确实，时间不早了。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您说得对，塞拉菲娜骑士长。与诸位的交谈非常愉快，可惜时间有限。”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三人颔首，“伊露雅公主，谢谢您的款待。谬赛尔，期待下次再与您探讨，您对古代魔法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最后，他看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骑士长，能与您交谈是我的荣幸。您对骑士精神的理解，让我看到了永辉王国的脊梁。”
标准的外交辞令，但由他说出来，却显得格外真挚。
伊露雅连忙也站起身:“我送您到议事厅门口！”
“那就麻烦公主了。”莱恩微笑。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室。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艾莉亚和塞拉菲娜。
安静降临。
艾莉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维持伪装、控制声线、应对敏锐的提问，这一场茶会消耗的精神力比预想中更多。
塞拉菲娜没有动。她依然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精致的茶具上，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怎么看？”
艾莉亚睁开眼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做了个细微的动作，眼眸中的墨蓝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恢复成原本的赤红色。仅仅维持了几秒后又重新变了回去，一个小小的放松能让负担沉重的魔力回路稍作喘息。
“莱恩·奥德里奇……”她轻声说，这次用的是更接近本音的音色，“要么是这世上最擅长伪装的政治天才，要么……就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一个真诚到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你倾向于哪一种？”塞拉菲娜问。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那么自然。但如果这是伪装……那他的演技已经超越了精湛，达到了本能的层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有一点我确定。他对神迹的关注是真实的。不是出于政治刺探，而是……个人层面的好奇。他真正想弄明白的，是那到底是什么。”
“圣洛兰帝国的王室信仰……确实与永辉不同。他们没有国教，王室也公开宣称信仰人类自身的意志与智慧。但即便如此，作为王子，公开表达无神论观点依然大胆得过分。”
“除非……”艾莉亚接话，“这就是圣洛兰希望传达的信号。通过王子私下失言的方式，试探永辉的反应，同时……向某些人表明立场。”
塞拉菲娜看向她，眼神锐利了一瞬:“哪些人？”
艾莉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眼眸在茶汤的倒影中一闪而过。
“那些……可能对神迹真正感兴趣的人。”她轻声说，“教廷、隐秘组织、其他国家的间谍……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真正相信神明降临并试图寻找神选者的人。”
塞拉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认为莱恩在钓鱼？”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知道。”艾莉亚摇头，“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讨论哲学问题。但无论如何，他的出现……让水更浑了。”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塞拉菲娜。
“姐姐，”她轻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莱恩·奥德里奇的情报。不仅仅是官方档案，还有他在圣洛兰国内的真实风评、他的老师是谁、他的政治立场、甚至……他的魔法天赋。”
塞拉菲娜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我会让克劳德去查。”她说，停顿了一下，“但这需要时间。在那之前......”
她站起身，走到艾莉亚身边，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你要更小心。莱恩对你表现出的兴趣非同一般。学者之间的交流是合理的掩护，但如果他邀请你单独会面、探讨学术问题……”
“我会拒绝。”艾莉亚说，“或者说，我会确保有第三人在场，伊露雅公主是很好的掩护。”
塞拉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很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但在推门前，又停了下来。
“艾莉亚。”
“嗯？”
“你的眼睛……”塞拉菲娜没有回头，“刚才变回来了几秒。”
艾莉亚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抱歉，有点累了，控制不稳。”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
“累了就休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柔软，“你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可是......”
“我会跟克劳德说。”塞拉菲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回去休息。”
“好。”
塞拉菲娜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茶室里，艾莉亚独自坐着。她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做了个深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