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同塞拉菲娜所预料的那般发展。在距离新年仅剩的最后几天里，莱恩王子仿佛在王宫中安装了专门探测谬赛尔动向的魔法信标，总能以各种巧妙又自然的理由“恰好”出现在谬赛尔可能出现的地方：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中央花园那条种满冬青的小径，甚至宫廷学者举办的小型沙龙外围。
他的话题广泛而真诚，从古代精灵诗歌的韵律变迁，到东方群岛传入的弦乐器改良，再到南北画派在表现光影上的哲学差异……
他并非浅尝辄止的客套，而是真正能与谬赛尔进行有来有往的深入探讨，眼中时常闪烁着遇到知音般的兴奋光芒。
伊露雅公主几乎每次都陪伴在侧。她或许不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学术讨论，但只要能待在莱恩身边，看他神采飞扬地谈论，她便心满意足。
这份寸步不离的陪伴，无形中为谬赛尔提供了一层天然保护。在公主殿下明显的倾慕目光下，任何试图与莱恩王子长时间独处的行为都可能被过度解读，这反而让谬赛尔与莱恩的交流始终保持在一种公开、安全的多人在场模式下。
自那次茶会上石破天惊的“无信仰者宣言”后，莱恩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北境之战神迹的话题。他表现得仿佛那只是他诸多独特见解中不经意流露的一则，翻篇即过。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谬赛尔这位“博学、安静、见解独到的温莎学者”所吸引。
尽管如此，谬赛尔与塞拉菲娜内心的戒备并未解除。事出反常，清澈见底有时比深不见底更令人不安。她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礼节与适度的学术交流，暗中却在观察、分析、等待克劳德探查出更多关于他的情报。
今天也不例外。
午后的王室图书馆静谧而庄严，高大的拱顶下，一排排深色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无数知识与历史的重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柔和的光斑。
谬赛尔此刻正站在“神秘生物与远古传说”分类区的深处。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学者便服，银发松松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手中捧着一本厚重得需要双手托住的皮质古籍：《寰宇纪·龙族兴衰考》。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浏览。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间：
自己这龙裔的身份，究竟是世间孤例，还是历史长河中，曾有过相似的涟漪？
系统曾明确告知过自己，这片大陆的种族间存在生殖隔离，唯有人类与精灵是特例。可梦中那个温暖高大的“人类”身影，记忆中父亲低沉而带着奇异回响的嗓音，以及那明确指向自己就是龙族的血脉传承……这一切都在呐喊一个事实：
她的父亲，一位强大的龙族，不仅化作了人形，还与精灵母亲诞下了她。
“龙族能化作人形，甚至……可以跨种族繁衍？”她指尖划过书页上古老的花体字，眼眸快速扫过一行行记载。
然而，翻遍了这整个分类区的书籍，收获却寥寥得令人沮丧。绝大多数典籍对龙族的描述都停留在遥远的神话时代：它们是天空与大地的主宰，是魔法与力量的化身，鳞甲如山，吐息焚城，近乎无敌。
但关于它们的衰落与绝迹，记载却暧昧不明，语焉不详。
有的归咎于莫名的天灾，有的猜测是内部的纷争，更有一些晦涩的典籍暗示存在一场席卷所有长生种的清洗。至于龙族的遗骸，书中更是明确写道：极其罕见，难以寻觅。
目前已知唯一被公开承认保存的龙族遗存，是一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骨骼碎片，被供奉在远洋之外某座魔法师群岛的圣地深处被视为至宝。
“连骨头都几乎找不到……”艾莉亚合上沉重的书册，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回书架。这太不自然了。如此强大的种族，即便消亡，也理应留下更多的痕迹，骸骨、遗迹、乃至文化的残片。这种近乎被抹去的状态，透着人为的刻意。
她怀抱几本挑出来可能需要再细读的笔记册，心绪纷乱地走出图书馆区域。走廊空旷，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龙族消亡的谜团与自身血脉来源的困惑中，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眉头微微蹙起。
过于专注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渐渐清晰的谈笑声。
直到一个爽朗熟悉的男声带着笑意响起，几乎就在她身侧不远处：
“谬赛尔！真巧，又见面了！”
“啊？！”艾莉亚被惊得浑身一颤，怀中的笔记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慌忙抬头，只见莱恩正大步流星地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身旁跟着巧笑倩兮的伊露雅公主。阳光从他背后的高窗涌入，给他浅金色的短发和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暖融的光边。
“抱歉！吓到你了！”莱恩见状，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弯腰帮忙捡拾散落的书本。他的动作很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最上面一本笔记的封面，那是艾莉亚刚从图书馆借出的一本《远古生物体征与魔力残留关联假说》。
而在那本笔记下面，赫然是那本厚重醒目的《寰宇纪·龙族兴衰考》。
莱恩的手指在触碰到那本龙族典籍时停顿了半秒。他抬起眼望向已经稳住心神正故作平静地整理衣襟的谬赛尔，好奇与兴趣的光芒毫不掩饰地亮起：
“龙族？”他拿起那本书，站起身，顺手也将艾莉亚拉起，“谬赛尔，你对龙族很感兴趣？”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握持的时间恰到好处，随即松开，毫无逾矩。
谬赛尔迅速调整好表情和状态，扶了扶眼镜，用那清冽平静的学者语调回答：“额……嗯，是的。我对这种强大而神秘的远古生物一直抱有好奇。它们的兴衰，牵扯着太多关于魔力潮汐、文明变迁的未解之谜。”
“英雄所见略同！”莱恩的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宝藏。他晃了晃手中的书，“我也一直觉得，龙族的消失是大陆历史最大的谜团之一！它们的智慧、力量，以及突然的沉寂……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尚未触及的真相。”
他转向伊露雅，笑容灿烂，“伊露雅，看来我们今天又找到可以深入探讨的话题了，不介意一起聊聊吧？”
伊露雅虽然对龙族这种话题兴趣缺缺，但只要是能和莱恩多待一会儿，她自然欣然同意：“当然不介意！图书馆旁边就有个小休息室，很安静，我们可以去那里。”
面对伊露雅在场形成的安全环境，以及莱恩眼中纯粹学术探究的热情，谬赛尔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点了点头：“也好。”
三人移步至邻近的小休息室。这里布置典雅，沙发舒适，透窗可见庭院中经冬不凋的松柏。
谈话很快围绕龙族展开。莱恩的知识储备显然并非泛泛，他不仅能引用圣洛兰宫廷典籍中关于龙族社会结构的描述，甚至提到了一些冷门的关于龙族与早期人类部落进行有限贸易或订立短暂盟约的传说。
“我们国家的皇家图书馆里，关于龙族的单独卷宗就有三排书架，”莱恩啜饮着侍从送上的果茶，语气中带着一种分享宝藏的兴奋，“虽然很多也是语焉不详，或者混杂了太多后世的神话渲染，但比起我沿途在其他王国看到的记载，还是要详尽不少。特别是关于龙族魔法体系与自然元素关联性的推测，有几篇古代学者的论文写得极其精彩。”
这番话让谬赛尔心中猛地一动。
对啊！她之前陷入了思维定式，只想着在永辉王室的藏书里寻找答案。但龙族曾是大陆的霸主，它们的痕迹、传说、乃至只言片语的记载，怎么可能只存在于辉耀城？整个大陆的古老王国、图书馆、甚至某些隐秘的学术组织，都可能保存着不同的记录！
可问题是……如何获取？她现在的身份是“谬赛尔·温莎”，一个来自南方林谷游学的学者。以这个身份，想要查阅他国，尤其是圣洛兰这样大国的核心馆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申请跨国学术交流？那需要繁琐的手续、漫长的等待，而且极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莱恩仿佛看穿了他的渴望，爽朗地笑了起来：
“看你的样子，是对我国的那些藏书心痒难耐了吧？”他放下茶杯，语气坦荡而真诚，“这好办。我可以立刻写信给我父王和图书馆长，请他们将相关典籍的抄本或者至少是详尽的摘要目录快马加鞭的送过来。以圣洛兰与永辉的邦交，以及我个人学术交流的名义，这点便利还是能争取到的。”
谬赛尔怔住了。这份提议来得太过轻易，太过慷慨。她抬眼，试图从莱恩脸上找出任何算计或伪装的痕迹。
然而，那双眼睛里只有找到同好、乐于分享的明朗笑意，还有一丝这很正常的理所当然。
“这……这太麻烦王子殿下了。”谬赛尔谨慎地回应，“那些毕竟是贵国的珍贵馆藏。”
“麻烦什么？”莱恩摆摆手，不以为意，“知识本就应该共享，尤其是关于这些失落历史的研究。封闭只会让真相永远埋没。”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亲近，“况且，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谬赛尔。”
朋友。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经过这几日的交谈与偶遇，这份友谊已然水到渠成。他将谬赛尔视为可以畅谈学术、分享珍稀资料的知己，甚至是挚友。
伊露雅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谬赛尔，莱恩他就是这样，对认可的朋友特别热心肠！你就别推辞啦。”
谬赛尔望着莱恩坦然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满脸真诚的伊露雅，最终，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换上恰当的、带着感激与些许受宠若惊的学者神态。
“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非常感谢您，莱恩王子。”她用了敬语，但语气比之前柔和许多。
“都说叫莱恩就好。”莱恩纠正道，随即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我今晚就写信！估计新年庆典前后，第一批资料就能送到。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说不定能拼凑出一些新的线索！”
他的热情像冬日的暖阳毫无阴霾，却让艾莉亚在感到一丝温暖的同时，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份突如其来毫无保留的友谊，究竟是天才王子不拘小节的赤诚，还是……一张编织得更为精巧让人难以拒绝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