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的永辉王城,被一种近乎沸腾的欢庆气氛所笼罩。从巍峨的皇宫到寻常巷陌,灯火如星河流淌,欢声笑语夹杂着食物的香气与隐约的乐声,在清冷的冬夜空气中弥漫。
皇宫内,年度最盛大的宫廷舞会已然开场。
宏伟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将无数棱镜般的光华洒向每一个角落,映亮华服上的珠宝与人们喜悦的面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贵族、官员、外国使节、各界名流穿梭交谈,女仆与侍者们训练有素地在人群中穿梭,确保美酒与佳肴永不间断。
谬赛尔此刻正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晚礼服。并非过分华丽的款式,而是偏向古典精灵风格的优雅长袍式礼服,以深邃的墨蓝为底,衣襟、袖口与下摆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藤蔓纹样,腰间一条简单的银链束出纤细腰身。
这身装束既符合他学者的身份,又因其超凡的品味与做工,以及穿着者那副被精心修饰过、糅合了精灵精致与少年英气的绝世容颜,而显得卓尔不群。
他几乎一踏入宴会厅,便如同磁石般吸引了众多目光,尤其是那些正值妙龄的贵族小姐们。她们或含蓄或大胆地围拢过来,巧笑倩兮,试图与这位容貌气质俱佳、背景显赫又带着神秘感的温莎少爷攀谈,邀请共饮,更渴望能成为他今夜第一支舞的舞伴。
艾莉亚维持着谬赛尔应有的礼貌与疏离,微微颔首,用清冽的嗓音简短回应,并不断以“不善舞蹈”、“需与长辈打招呼”等理由推脱。
然而,热情仿佛有增无减,她渐渐感到有些应接不暇,仿佛陷入了温柔却令人窒息的包围网。
就在她思考是否该动用一点小技巧脱身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莱恩爽朗的声音穿透了莺声燕语:
“抱歉,各位美丽的女士们,请容许我暂时借用一下我的学术伙伴!我们有个关于古代音律的争论急需现场验证!”莱恩笑容灿烂,语气自然又不失礼貌,不容分说地揽住谬赛尔的肩膀,将他从人群中解救出来,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
“太感谢你了,莱恩,真是帮大忙了。”来到露台,冬夜的冷风让艾莉亚松了口气,他真诚地道谢,眼眸在廊灯下显得清亮。
“哈哈哈,不必客气。”莱恩笑着松开手,倚在雕花栏杆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打量他,“你可真受欢迎啊,谬赛尔。说真的,就凭你这容貌气度,今晚只要点头,恐怕没有任何一位女士会拒绝你的共舞邀请。”
“你就别打趣我了。”谬赛尔无奈地摇摇头,抬手松了松其实并不紧的领口,“我对这些……暂时没有太多想法。”
“我懂,我懂。”莱恩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理解和欣赏,“一门心思都扎在故纸堆和那些玄妙的谜题里了,对吧?说实话,这正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那种纯粹求知的光彩,在太多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了。”
谬赛尔笑了笑,将话题引开:“说起来,你与伊露雅公主殿下进展如何了?我看公主殿下今晚格外光彩照人。”
他确实有些好奇,伊露雅这段时间内几乎时刻都黏着莱恩,而莱恩也始终保持着耐心与温和。
提到伊露雅,莱恩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在露台朦胧的光线下并不明显,但他微微别开视线的动作泄露了情绪。“伊露雅她……是个善良热情的女孩。她说今晚要给我一个惊喜,我很期待。”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哦?”谬赛尔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听这意思,王子殿下是接受公主的心意了?”这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手中不知何时端来的酒杯,与谬赛尔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远处的灯火与近处年轻的面庞。
然而,在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舞会中,谬赛尔的目光几度悄然扫视全场,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塞拉菲娜……她去了哪里?作为近卫骑士长,今夜的安全重任在肩,她或许在巡视岗哨,或许在指挥调度,但谬赛尔心中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感。没有她在附近,即使身处最热闹的盛宴中心,也仿佛缺少了最重要的安定感。
“姐姐……应该在检查守卫吧。”他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将那份莫名的牵挂压下。
就在这时,宴会厅内的乐声与谈笑声忽然低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大厅尽头的主阶梯。
国王奥利弗三世与王后并肩出现。国王身着绣有金色日芒纹的深紫色礼服,王后则是一袭典雅庄重的暗红色长裙,头戴小巧的王冠。没有冗长的致辞,国王举起侍从奉上的水晶杯,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穿透喧嚣的沉重力量:
“感谢诸位今夜莅临。在举杯欢庆之前,请允许我,代表王国,缅怀那些再也无法看到新年的面孔。北境长城之下,以血肉筑起屏障的勇士们。”
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连乐师也停下了动作。所有的嬉笑与低语消失,宾客们纷纷肃立,垂下头颅。明亮的灯火仿佛也沉淀下来,照见每一张脸上浮现的敬意。
“今夜这里的每一盏灯,每一段乐曲,”国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皆因他们的鲜血与牺牲,才得以点亮与奏响。我们在此享用的和平与欢愉,建立在他们的长眠之上。谨以此杯,致敬不朽的英魂。”他缓缓将杯中酒洒向身前的地毯,这是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祭奠礼仪。
众人跟随,静默弥漫。这短暂的哀悼并非破坏喜庆,而是王国不忘根本、铭记牺牲的体现,让欢庆有了更厚重的根基。
数秒后,国王再次举起新斟满的酒杯,声音抬高,将那份沉重引向希望:“勇士们牺牲,并非为了让我们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让生者能继续前行,让王国永远繁荣,让孩子们的未来充满光明。愿今夜的灯火与欢笑,能告慰远方冰冷的石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乐队指挥轻轻抬手。悠扬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以小提琴与竖琴为主,带着淡淡的追思与缅怀,如同月光下的溪流,缓缓洗涤着空气中残余的沉重。
这过渡的乐章优雅而自然,逐渐引入更明亮轻快的节奏,让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待音乐变得明朗,宾客们开始低声交谈,寻找舞伴时,侧厅的帷幕被轻轻拉开。
伊露雅公主缓缓步出。她身着那身渐变水蓝色的华丽舞裙,如同将一片深海与星空披在了身上,银线绣出的浪花纹路随着她的步伐流动生辉。
金发精心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蓝钻海潮之泪在她胸前与耳畔闪烁。此刻的公主,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娇憨,多了属于王室继承人的优雅与夺目光彩,瞬间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叹。
她没有理会其他倾慕或好奇的目光,提着裙摆,步伐坚定而隐含紧张地,径直走向露台方向的莱恩。
在莱恩和谬赛尔面前站定,伊露雅仰起脸,眼眸中盛满了期待、羞涩与不容错认的爱慕。她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却微颤的声音问道:
“莱恩王子……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莱恩望着眼前盛装华服、鼓起全部勇气向他邀约的公主,脸上绽放出温柔而真诚的笑容。他放下酒杯,以无可挑剔的优雅仪态,右手抚胸,深深一礼。
“面对如此美丽公主的邀请,”他抬起头,眼眸映着伊露雅的身影,声音清晰而温暖,“我怎会拒绝?这将是我今晚,乃至此次永辉之行最大的荣幸。”
伊露雅的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幸福光彩,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莱恩稳稳地握住,引领她走向宴会厅中央那片光洁如镜的舞池。
乐队适时地变换了旋律,悠扬典雅的华尔兹奏响,如同为这对年轻的王室贵胄量身定制。莱恩与伊露雅在舞池中央站定,随着节拍,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旋转、滑步、回旋……莱恩的舞步流畅而富有引导力,伊露雅起初有些紧张生涩,但在他的带动下很快放松下来,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笑容,眼中只有彼此。
仿佛是一个信号,宾客们纷纷携伴步入舞池,衣裙翩跹,笑语嫣然。盛大的舞会,在经历了庄严的缅怀后,终于彻底绽放出它欢庆的华彩。
谬赛尔静静地站在露台边缘,望着舞池中那对引人注目的身影,看着周围成双成对、沉浸在音乐与快乐中的人们。
热闹与浪漫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并不真正属于这里,这份喧嚣无法填补他心中那份奇特的空缺。
没有塞拉菲娜在的舞会,再华丽,也显得空洞。
他最后看了一眼舞池,转身悄然离开了这片灯火辉煌、音乐流淌的喧嚣之地,将热闹与欢声抛在身后,独自走向相对安静的回廊深处。
廊外,冬夜的星空清冷而璀璨。廊内,他的脚步声轻微,影子在壁上拉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宴会厅二层某个能俯瞰全场的阴影露台上,一道身影始终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