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真是的,塞拉菲娜这家伙……关键的时候还是得靠我。”
二层俯瞰舞池的阴影露台上,克劳德抱着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刚才将塞拉菲娜凝望舞池、目光追随那个悄然离去的墨蓝色身影、最终那声轻不可闻叹息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那天晚上明明都跟她挑明过一部分了,这份心意藏着掖着干嘛……”她低声嘀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明明是双向奔赴的事情,偏偏是两个木头脑袋,一个比一个能憋。”
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狡黠而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恶作剧般的亮光。“看来,不动用点非常手段,这出戏是唱不完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晃,如同融入阴影般从露台边缘消失。没有使用绳索或阶梯,她如同夜鸟般轻盈地径直从二层露台跃下,衣袂在夜风中微扬,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地上的尘埃都未曾惊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她的轨迹,只见一道模糊的深色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庭院、穿过廊柱,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悄然潜行。
而此时,塞拉菲娜确实如谬赛尔所猜想的那样,并未沉浸于舞会的喧嚣。她正行走在皇城外围高大冰冷的城墙之上,履行着近卫骑士长的职责,逐一巡视各处岗哨,检查守备情况,与值夜的士兵简短交谈。星光与远处城内的灯火为她银色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寒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
确保城墙防务万无一失后,她并未直接返回宫殿,而是沿着内侧阶梯走下,悄然融入王宫外围依然喧闹的庆典街区。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小贩叫卖着热腾腾的食物和甜酒,孩子们嬉笑着穿梭,恋人们依偎低语,人人脸上洋溢着对新年的期盼。
她的出现很快被眼尖的民众认出。惊讶很快转化为热情洋溢的问候。人们纷纷向她致意,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敬。这位银发的骑士长与其麾下的将士们,是半年前那场灾难中守护他们的坚实屏障是王城的英雄。
塞拉菲娜微微颔首,向问候的人们回以简洁的祝福,甚至在一个小女孩递来一支糖果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接过低声道谢。小女孩兴奋得脸蛋通红。
漫步在充满生机与暖意的街道上,感受着这份由她和无数同袍共同守护下来的和平喧嚣,塞拉菲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这笑容淡如初雪消融,却让她周身那层惯常的冷冽气息柔和了许多。
直到确认宫外庆典秩序井然,她才转身,沿着安静的侧道返回城堡区域。
就在她踏入相对僻静的内庭花园小径时,肩膀忽然被一根手指从后面轻轻戳了戳。
塞拉菲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左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佩剑的剑柄,猛地回身......
“哟,反应不错,不过杀气收得慢了点。”克劳德戏谑的声音响起,她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步之外,完好无损。
看到是她,塞拉菲娜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放松,按剑的手垂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是你。抱歉,我没感知到你的气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连我的气息都感知不出来了?”克劳德挑眉,绕着塞拉菲娜慢悠悠走了一圈,审视的目光像是要穿透那身利落的常服,“看来我们英明神武的骑士长大人,心思完全飞走了啊。飞去哪了呢?舞会?还是……某个提前溜走的小学者那儿?”
塞拉菲娜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沉默地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月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克劳德三两步跟上,与她并肩。“真不去舞会看看?现在可是最高潮的时候,音乐、美酒、美人……还有,你家那位‘表弟’,估计正被莺莺燕燕围着呢。”
“不了。”塞拉菲娜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克劳德,目光恢复了惯常的锐利,“我交代给你的那几个重点区域和路线,都复查过了?”
“那当然,”克劳德拍拍胸脯,语气轻松却透着专业,“里里外外,明的暗的,连排水沟和通风口都没放过。我还顺手在几个最可能的潜入路线上布了点‘小惊喜’,保证没有哪只不识趣的老鼠能躲过我的感知网。今晚王宫的安全级别,堪比龙巢。”
塞拉菲娜闻言,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她看着克劳德,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辛苦了。谢谢。”
克劳德像是被吓了一跳,夸张地后退半步,瞪大眼睛:“我听到了什么?感谢?!竟然能从我们银霜大人口中听到‘谢谢’两个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幻听了?”她凑近些,脸上带着促狭却真实的暖意,“看来我这段时间的努力没白费啊,终于把这块冰疙瘩焐热了一点点?”
塞拉菲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继续往前走,但耳根微微泛起的薄红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克劳德笑得更欢了,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用闲聊般的语气问:“说起来,那孩子呢?这会儿应该在舞会上大放异彩吧?以他那副皮囊和气质,估计正和某位热情美丽的贵族小姐在舞池中央旋转呢,不知道要碎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塞拉菲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灯火辉煌中,谬赛尔优雅地执起某位淑女的手,随着音乐起舞,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眼眸或许会因灯光而显得格外深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克劳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遗憾:“可惜啊,恐怕要让咱们的骑士长大人失望了。那孩子,根本没在舞池里享受众星捧月。音乐刚起,国王说完话,公主和王子跳上第一支舞的时候,他就悄没声儿地溜了,背影那叫一个寂寞如雪。”
塞拉菲娜猛地转头看向克劳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去哪了?”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克劳德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知道?可以啊。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塞拉菲娜皱眉:“什么事?”
克劳德叹了口气,脸上的戏谑淡去,换上一种近乎严肃的无奈:“塞拉菲娜,你真的非得逼我把话说的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吗?”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塞拉菲娜有些躲闪的眼睛,“你们俩,明明都对彼此有好感,心里装着对方,为什么总是隔着那么一层看不见的墙?她依赖你、信任你、看向你的眼神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仰慕。而你……”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直接,
“你关心她、保护她、为她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职责和姐姐的范畴。你喜欢她,塞拉菲娜,你别否认。”
“够了!”塞拉菲娜低喝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克劳德的嘴,脸颊瞬间染上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克劳德灵巧地后撤半步,躲开了她的手,语气反而更加急促有力:“不够!你总是把王国、责任、别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考虑一次?对自己好一点,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这很可耻吗?!你值得被人爱,也值得去爱!”
“我……好了,不要再说了。”塞拉菲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窘迫和一丝慌乱。她别过脸,月光照出她发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知火候差不多了。她忽然狡黠一笑,从背后解下用深色兜布包裹的小包袱。
“喏,看看这个。”她抖开兜布,里面赫然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礼服长裙。是优雅的银灰色,面料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搭配着几件小巧精致的银质首饰。
塞拉菲娜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件礼服。
“我从你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克劳德拎起裙子,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语气变得轻柔而充满鼓励,“连配套的首饰都准备好了,放在那么隐秘的地方……塞拉菲娜,你心里明明已经有所期待了,不是吗?为什么临门一脚,反而退缩了?”
她看着塞拉菲娜眼中闪过的挣扎、羞赧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决定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果决勇敢、想要什么就去争取的塞拉菲娜。”克劳德话音未落,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搂住塞拉菲娜的腰肢。
“你干什么?!”塞拉菲娜一惊,下意识想挣脱,却因心神激荡竟慢了半拍。
“帮你一把!失礼了,阁下!”克劳德低笑一声,身影一晃,带着塞拉菲娜如同融入夜色般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们已经出现在附近一间无人的、用作临时休息室的小房间内。克劳德反手关上门。
“等、等一下!我还没……”塞拉菲娜是真的慌了,她从未想过克劳德会如此胆大包天。
“等你准备好,新年都过完了!”克劳德显然不打算再讲道理。她眼中闪过一丝紫芒,手指以特定的轨迹快速点在塞拉菲娜肩颈和腰侧的几处位置。
塞拉菲娜只觉得身体一麻,瞬间动弹不得。
并非多么高深的定身术,更多是出其不意和针对关节发力点的巧妙封锁。以她的实力,冷静下来只需调动魔力瞬间就能冲开。
但此刻,她大脑一片混乱,脸颊滚烫,看着克劳德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她身上那件便于行动的常服外套和上衣扣子,竟然……忘记了这最简单直接的破解方法。
“克、克劳德!住手!我命令你!”她只能徒劳地低声呵斥,声音却因羞恼而发颤。
“命令无效!今晚听我的!”克劳德动作利落,完全不为所动,三下五除二便褪下了塞拉菲娜的外套和长靴,接着是内衬……
塞拉菲娜紧紧闭上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剧烈颤抖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能感觉到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能感觉到克劳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那件银灰色的礼服长裙套上她的身体,仔细地整理肩线、腰身、裙摆,为她佩戴上那几件精致的银饰。
整个过程其实很快,不过一两分钟。
但对塞拉菲娜而言,却仿佛无比漫长。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某种陌生的、混合着羞耻、慌乱、以及一丝……隐隐期待的情绪,将她彻底淹没。
直到克劳德后退一步,轻轻打了个响指。
“好了,自己看看吧。”
束缚感消失。塞拉菲娜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一角有一面落地镜。
镜中,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长裙完美贴合她修长挺拔的身形,简约的剪裁勾勒出流畅的肩线、纤细的腰肢和优雅的裙摆弧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腰间一枚温莎家徽的银扣和耳畔一点星芒般的耳钉,点缀出恰到好处的清冷高贵。
银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衬得那张因羞红而少了几分冰寒、多了生动艳色的脸庞,如同雪原上骤然绽放的月光蔷薇。
她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克劳德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看着镜中那双依旧带着迷茫和涟漪的冰蓝色眼眸,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看,多美啊。”
“现在……”
“去找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