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地牢。
这是坟墓。
是神殿。
是亵渎与绝望共同浇筑的活生生的地狱。
空间广阔得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极限,向上没入无尽的黑暗,向下沉入翻滚着暗红色微光的深渊。
空气粘稠,弥漫着铁锈、硫磺、以及一种古老生命逐渐腐朽的甜腥气息。巨大的、非自然的符文在四周岩壁上明明灭灭,发出幽绿的光芒,它们并非雕刻,更像是在岩石内部生长、搏动的血管,共同构成一个庞大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束缚法阵。
而在这片地狱的中心
祂,被“供奉”在那里。
用“它”来形容,已是最大的不敬与渺小。
那是一头巨龙。
即使蜷缩着,被无数道从虚空岩壁中延伸出宽大的超过百余米的暗沉金属锁链贯穿、缠绕、死死钉在那巨大的同样刻满符文的黑曜石平台上,祂的体型依旧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座人类城邦在其面前显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祂曾经的颜色已不可考。如今覆盖在身躯上的,是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创伤。
比最坚硬合金更甚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碎裂,露出下方被反复撕裂又勉强愈合的暗红色血肉。
新伤覆盖旧伤,焦黑的灼痕、深可见骨的切割、腐蚀性的溃烂……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更可怕的是那些锁链。
它们并非简单地捆绑,而是如同活物的触须,深深嵌入祂的肢体、翅膀、脖颈,甚至刺穿关节,从背脊、胸口、腹部贯穿而出,锁链的末端深深锚定在四周的虚空与岩壁之中。
锁链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随着某种缓慢而残酷的节奏,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金红色、蕴含着难以想象能量的血液,从巨龙千疮百孔的身体中被强行抽出,沿着锁链流向岩壁上的那些“血管符文”。
祂的生命,祂的力量,正在被这些冰冷的金属贪婪地、持续不断地榨取、吞噬。祂的头颅低垂,巨大的龙角断裂了一只,另一只也布满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仿佛拉动破风箱的杂音,喷出的不是龙炎,而是夹杂着血沫的稀薄火星。
死亡,对祂而言或许已是奢望。这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就在这时,这片死寂地狱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行人身披几乎融入背景的纯黑长袍,悄无声息地走入。为首之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他行走的不是这亵渎之地,而是自家的后花园。兜帽的阴影将他面容完全遮蔽,只能看到一抹苍白削瘦的下颌。
他停在距离巨龙平台尚有百米之遥的一处悬浮石台上,身后跟随着数名同样装束、气息阴冷的手下。
其中一人恭敬地递上一枚流转着暗紫色光芒的水晶。
黑袍首领接过,指尖在水晶表面轻轻一点。一道光影浮现,迅速组合成清晰的图像和文字。
那是艾莉亚·维斯塔的画像,以及详细的调查报告:霜叶堡矿洞的首次发现、第六哨站的战斗记录、关于“神迹”的民间传言汇总、甚至还有对“谬赛尔·温莎”出现时间点的微妙质疑……情报详尽得可怕。
目光扫过“艾莉亚·维斯塔”这个名字,以及报告中关于“纯白光芒”、“疑似高位存在干预”、“亡者奇迹复生”的描述,黑袍之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发现了意外有趣玩具的漠然兴致。
“猩红狂热的废物们,倒是弄出了点出乎意料的小浪花。”他的声音嘶哑而平直,像生锈的金属摩擦,“一颗随手丢出去的棋子,没搅乱北境,倒是……钓出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小鱼苗。”
他挥散光影,抬步,继续向前。最终停在平台下方,仰起头,看向那尊在无尽痛苦中沉默的庞然巨物。
“喂,大家伙。”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狱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的玩味,“睡了这么久,该醒醒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巨龙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正在被抽取的庞大尸骸。
黑袍首领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用清晰无误的、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对方灵魂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名字:
“艾莉亚·维斯塔。”
名字落下的瞬间
那低垂的仿佛早已熄灭的龙瞳深处,一点微弱的金芒骤然亮起!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绝世王者,于最深的黑暗中,悍然复苏!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咆哮炸裂了!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狂暴、源自血脉源头的意志怒吼!实质般的声浪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担忧、以及冲破一切的父性本能,化作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波纹轰然扩散!
“噗!”“呃啊——!”
黑袍首领身后,数名手下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护身的黑雾瞬间被震散,黑袍下的躯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猛地一颤,随即七窍流血,一声不吭地瘫软下去,生命气息骤然断绝。仅仅是怒吼的余波,便已不是凡人所能承受!
平台剧烈震动,贯穿巨龙身体的锁链疯狂抖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那些抽取血液的暗红光芒暴涨,试图压制这股突如其来的爆发。
艾莉亚的父亲,那位仅存最后意志与力量的龙魂......抬起了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头颅。
那双巨大的、此刻燃烧着熔金般怒焰的龙瞳,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渺小却散发着极致恶意的黑袍身影。
被锁链贯穿的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却依然带着古老威严与无尽暴怒的龙语,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携带着雷霆与岩浆的重量,在这囚牢中轰鸣:
【你……胆敢……提及她之名!】
龙语的精神冲击,让剩余的黑袍人齐刷刷后退数步,面色惨白。
黑袍首领却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反应真大。”他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点评的意味,“看来,没找错。那份报告里的‘奇迹’,果然是来自你的血脉。一条被抽了快几百年、早就该变成空壳的老龙,居然还能为了一句名字,爆发出这么点可怜的力量……亲情?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又顽固的东西!”
巨龙挣扎着,想要昂首,想要喷吐龙息,哪怕同归于尽!但那些深入骨髓缠绕灵魂的锁链骤然收紧!暗红的光芒变得刺目,更加强大的抽取与压制力量传来,伴随着深入灵魂的剧痛。
祂刚刚凝聚起的力量被迅速瓦解、抽离。
“呜……吼……”痛苦的闷吼从巨龙喉中挤出,祂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再次被锁链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冰冷的黑曜石平台上,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新伤崩裂,金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更快地被锁链吸走。
但即便如此,那双燃烧的龙瞳依旧死死盯着黑袍首领,里面的恨意与警告,足以焚尽山河。
【拉默罗斯!!!】
巨龙用尽力气,嘶吼出一个名字,那是黑袍首领的禁忌真名,
【你若敢……碰我女儿……一片鳞……我纵使灵魂永堕虚空!!!也必叫你……尝尽……万龙噬心之痛!!!!!】
名为拉默罗斯的黑袍首领,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大,在这地狱中回荡,充满了愉悦与嘲讽。
“桀桀桀桀桀桀!万龙噬心?”他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首先,如今的这个世界~还有几条龙能让你驱使呢?嗯?神秘又伟大的‘守望者’,提亚玛特阁下?”
他故意用上了巨龙曾经的尊号,如同最恶毒的羞辱。
“其次……”拉默罗斯上前一步,仰头望着那头即使濒临崩溃、依旧用眼神试图撕碎他的古老生物,声音里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掠夺欲。
“你以为,我囚禁你,抽取你的‘源质之血’几百年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岩层与空间,落在了遥远永辉王城中,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身上。
“你女儿身上流淌的血液,比你更纯净、更活跃、更……充满可能性的龙裔之血,才是我计划中,最完美的钥匙!!!。”
【拉默罗斯!!!!】
他缓缓转身,不再看身后因暴怒与绝望而再次试图挣扎、却只换来锁链更残酷镇压的巨龙,纯黑的袍角在幽绿与暗红的光芒中划出一道冷漠的弧线。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意者骨髓冻结的话语,消散在充斥着痛苦喘息与锁链摩擦声的空气中:
“你还是好好的留着这口气看着吧。”
“我会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女儿的血液,缓缓地在你面前流干……“
脚步随即声远去。
幽邃的地狱重归死寂,唯有锁链规律的明灭,与巨龙痛苦而压抑的、夹杂着无尽悔恨与父性哀鸣的低吼,在永恒的黑暗中,久久回荡。
北境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