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余温在王都的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去,但这座庞大城市的核心脉搏已然恢复了往日沉稳有力的节奏。庆典的装饰被逐一取下,街道上奔忙的身影重新被公务与生计填满,仿佛那场持续数日的欢愉盛宴,只是为了积蓄继续前行的力量。
宫廷内,交接事宜井然有序。塞拉菲娜将未来一段时日的近卫骑士团日常防务与王都安保要务,郑重托付给了副官雷纳德。雷纳德没有多问,只是以拳抵胸,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沉声道:“阁下放心。”二人多年的默契,让他清楚塞拉菲娜的决定必然有其深思熟虑的理由。
随后,塞拉菲娜亲自向国王奥利弗三世递交了休假申请。当国王看到羊皮纸上那熟悉的刚劲挺拔的字迹和简短明确的“申请归乡探亲及休整”事由时,眼中确实掠过一丝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塞拉菲娜如同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自从接过重担,便将自己牢牢铆钉在职责的齿轮上,从未主动提出过任何个人性质的休憩。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讶色,取而代之地是欣慰与慨叹。他提起御笔,利落地签下批准,并盖上了王室印鉴。
“去吧,塞拉菲娜。”国王将批文递还,语气温和,“这么多年,你为王国付出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一阵回故乡看看了。代我向你的母亲问好。”他没有追问归期,也没有探究为何偏偏是此时,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便是君王对股肱之臣最深的体恤。
塞拉菲娜垂首行礼:“谢陛下。”
王宫侧门的马厩旁,谬赛尔,或者说是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准备的艾莉亚,已经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深棕色束腰猎装,长发编成利落的发辫。她轻轻抚摸着小步光滑温暖的脖颈,小布亲昵地用鼻子蹭她的手心,马蹄不时轻踏地面,似乎也对即将到来的远行感到兴奋。马鞍两侧的皮袋里,装满了足够两人数日所需的干粮、清水、简易的露营工具,以及一些必要的药品。
晨光熹微中,两道人影匆匆赶来,正是莱恩与伊露雅。王子依旧神采奕奕,公主则脸颊微红,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两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谬赛尔!”莱恩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今天就要回去了,我和伊露雅特地来送送你。”
谬赛尔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轻轻一点,嘴角不由得漾开一抹了然又善意的微笑:“看来我沉迷看书的这段时间,王都里发生了不少可喜的变化啊。不知何时能听到二位正式订婚的好消息呢?”
伊露雅一听,害羞的靠了靠莱恩。莱恩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笑着表示“还早呢……这需要我父王和陛下正式商议。不过,”他看向伊露雅,眼神温柔,“我们都希望那一天不会太久。”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无法忽视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塞拉菲娜走了过来。她褪去了那身象征职责与力量的常服,也不是新年舞会时去见艾莉亚那惊鸿一瞥的礼服。此刻的她,换上了一种风格迥异,仿佛自古老画卷中走出的装扮。
那并非寻常织物,衣料是精灵族独有的一种月光纱,看似轻薄如雾,实则坚韧,颜色并非纯白,而是介于初雪与黎明前最淡的天青之间,随着光线流转,隐约泛着极细微的珍珠贝母般的光泽。
剪裁是精灵古典的悬垂式样,线条流畅至极,毫无冗余,仅在肩部有巧妙的结构性褶皱,如同凝滞的水波,一路收拢至腰间。腰封是某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柔软皮革,其上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用同色丝线以失传的光影绣技法勾勒出抽象的风掠过林梢的轨迹,唯有特定角度才能窥见那动态的幽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披肩。那不是厚重的布料,仿佛由活着的银蓝色叶脉交织而成的轻透罩纱,边缘自然破碎,如同秋日森林里最先凝结的寒霜图案。它松松地搭在她的肩臂,随着步伐,那些“叶脉”仿佛在无声呼吸,流淌着微弱的属于植物而非魔法的生命力荧光。
长发未加任何约束,如一道冷冽的瀑布直泻而下,发尾几乎触及膝弯。没有首饰,只有左耳上方,别着一枚小巧的苍白色鹿角雕琢而成的三尖星形饰物,造型古老而锐利。
这身装束彻底剥离了她作为人类王国骑士长的一切痕迹。那月光纱的冷冽光泽,墨绿腰封的沉静力量,以及那仿佛拥有生命的叶脉披肩,共同烘托出一种非人的,源自亘古森林的优雅与威严。
她站在那里,不再仅仅是武力的象征,更像成了某种自然法则的化身,宁静、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无需言说的力量边界。阳光穿过庭院,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令莱恩与伊露雅下意识地屏息,感到一种近乎面对神圣造物般的敬畏。
“菲娜姐姐……”伊露雅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这身……好像森林本身……”莱恩的赞叹则更为审慎,带着学者般的观察:“令人惊叹的工艺与美学……塞拉菲娜阁下,这身服饰仿佛在讲述精灵族与自然共鸣的古老语言。”
塞拉菲娜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归返故土,我需尊重古老仪轨。谢谢你们的夸赞。”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在这身装扮下,似乎与四周的空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和谐共振,空灵而遥远。
莱恩上前一步,对谬赛尔说道:“谬赛尔,此次一别,不知再见是何时。但请记住,圣洛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若你日后游历大陆,请务必来我的国家看看,我定当尽地主之谊。”他伸出手,眼神诚恳。
谬赛尔心中暖流淌过。她伸手与莱恩相握,用力点了点头:“一定。莱恩,保重。”她又看向伊露雅,“公主殿下,也请保重。”
“你们也是,一路顺风!”伊露雅挥着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没有更多的繁文缛节,塞拉菲娜对莱恩和伊露雅颔首致意,随即轻夹马腹。两匹马二默契地迈开步子,载着她们穿过高大的宫门,将王都的喧嚣与巍峨的城墙渐渐抛在身后,踏上了通往远方的道路。
离开王都范围后,行人渐稀,道路两旁是覆盖着残雪的田野和疏朗的树林。午后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
骑行了约半日后,艾莉亚确认四周无人,轻轻舒了口气。回归了属于艾莉亚的样貌。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侧头看向身旁的塞拉菲娜。
“姐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生命之森……听名字就感觉是个很神圣、充满生机的地方。”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它在哪儿,又是什么样子。”
塞拉菲娜微微偏过头,晨间那令人敬畏的疏离感在看向艾莉亚时悄然融化,眼眸里映着阳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生命之森’是我们精灵自己的称呼,意为‘万物生命起源与回归之林’。”她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在人类的地图和记载中,它通常被称为‘巨木之林’。”
“巨木之林?”
“嗯。因为那里的树木,受古老魔法与纯净生命能量的长期滋养,生长得异常巨大和繁盛。数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木随处可见,树冠遮天蔽日,林间藤蔓如织,奇花异草遍地,生命力旺盛到几乎能肉眼感知。”
塞拉菲娜的描述让艾莉亚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浩瀚、古老而充满灵性的绿色海洋。
“听起来……真美。”艾莉亚由衷感叹。
“确实很美,但也并非全然安宁。”塞拉菲娜的语调平静,“如此丰富的生命资源,总会吸引贪婪的目光。偷猎珍稀魔兽、盗伐古老树木、乃至企图窃取森林深处某些天然魔法结晶的盗匪,时有出现。族内的巡林者和守卫从未松懈。”
艾莉亚默默听着,对塞拉菲娜的故乡有了更立体的想象,那不仅是世外桃源,也是一片需要守护的圣地。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与金紫色。塞拉菲娜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指了指前方一处背风、靠近小溪的林间空地:“今夜在此扎营。不必赶夜路。”
两人下马,默契地分工合作。艾莉亚熟练地收集干燥的树枝,点燃篝火,架上小锅,倒入清水和携带的脱水蔬菜、肉干,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塞拉菲娜则安置好马匹,检查周围环境,并迅速搭起一顶轻便却足以遮风挡雨的双人帐篷。
很快,食物的香气随着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森林边缘特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肉在火上嗞嗞作响,油脂滴落,溅起小小的火星。
艾莉亚正专注地翻动着烤肉,用木勺轻轻搅动汤锅。
忽然,一具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熟悉的清冷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姐姐?”艾莉亚动作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随即,不轻不重地含住了她比精灵稍短却同样精巧的耳尖,用齿尖极其轻柔地磨蹭了一下。
“唔!”艾莉亚浑身一颤,手中的木勺差点掉进火里。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窜遍全身,脸颊瞬间爆红。
塞拉菲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艾莉亚后背发麻。她松开了齿尖,转而将温热的呼吸全然喷洒在艾莉亚通红的耳廓和颈侧,用一种前所未有、混合着慵懒、诱惑与深沉爱意的气音,轻轻吐字:
“比起锅里这些……”
她的手臂收紧,将艾莉亚更紧密地嵌入自己怀中,两人之间隔着薄薄的衣物,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我现在,更想先‘品尝’的……”
她的唇,几乎贴着艾莉亚的耳垂,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令人心悸的魔力:
“……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艾莉亚从这直白而炽热的告白中反应过来,塞拉菲娜已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转过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或深情抚慰,它带着旅途风尘稍定后的放松,带着旷野无人处的恣意,更带着确认彼此归属后,再无顾忌的纯粹的爱与渴望。
气息相融,篝火的光芒在她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上跳跃舞动,将影子拉长、投在帐篷和身后的古树上。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絮语,而近处,唯有篝火的噼啪声,交织着呼吸与轻吟声汇成归乡途中最美妙动人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