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日,旅途在白日的并辔奔驰与夜晚的篝火帐篷间规律流转。塞拉菲娜似乎格外珍视这远离王都职责仅有彼此相伴的时光,每个夜晚,她总能找到温柔的理由,将艾莉亚拥入怀中,用缠绵的亲吻与依偎驱散并不存在的疲惫,仿佛要将错失的亲密时光悉数补回。艾莉亚由最初的羞涩,渐渐沉醉于这份毫无保留的眷恋中,荒原的星辰与夜风,都成了她们私密乐章的和弦。
直到这天午后,穿过一片逐渐茂密的高地丛林,眼前豁然开朗。
塞拉菲娜勒马驻足,抬手指向前方。艾莉亚随之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森林边缘。目力所及之处,大地仿佛被一道无比宏伟、生机磅礴到令人生畏的绿色壁垒所取代。
无数参天古木的树冠连绵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起伏翠色海洋,其规模之巨,仿佛自亘古便已存在,并且将继续存在至时间尽头。
与身后世界残留的冬意截然不同,那片森林洋溢着近乎奢侈的饱满欲滴的鲜绿与苍翠,色彩之浓郁,生命气息之澎湃,犹如一个独立于尘世之外的鲜活国度。
“我的家……”塞拉菲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艾莉亚极少听到的、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近乡情怯的微颤,“生命之森。”
身下的白马追风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愉悦的嘶鸣,不待催促,便已迈开轻快而有力的步伐,朝着那片绿色的巨人国度奔去。小步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艾莉亚心中的震撼便越是具体。空气变得无比清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混合了无数花香、木香、水泽与泥土的复杂芬芳,浓郁却不甜腻,反而有种洗涤肺腑的澄澈感。
光线透过极高处浓密到不可思议的树冠缝隙,被滤成一道道朦胧的、旋转着微尘的光柱,如同神圣的阶梯倾泻而下。脚下松软的土地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苔藓与地衣,踩上去寂静无声。
塞拉菲娜闭上眼,深深吸气,长久漂泊的灵魂仿佛终于触及了归宿的岸。一只羽毛闪烁着翡翠与靛蓝光泽、体型小巧如拳的鸟儿,似乎辨认出了她的气息,从一丛发光的蕨类中轻盈飞出,毫无惧意地落在她抬起的手指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节,发出清脆如琉璃碰撞般的鸣叫。
艾莉亚好奇地看着。塞拉菲娜微微低头,用另一种语言对小鸟低语了几个音节。那语言如水滴落潭,如风穿林隙,音韵奇特而优美,与她平日所用的通用语截然不同。小鸟听罢,歪头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林间深处。
“这是‘光语雀’,生命之森特有的灵鸟,也是我们的信使之一。”塞拉菲娜转向艾莉亚,解释道,“精灵不常依赖人类那种需要魔晶供能的通讯器械。与自然生灵沟通,借助它们的翅膀与感知传递讯息,是我们更古老也更信赖的方式。”她顿了顿,“刚才我用的,是精灵语。你应该还没学习过?”
艾莉亚诚实地摇头。尽管拥有精灵血脉,但她的成长环境与经历,让她对母亲的种族文化知之甚少。
“无妨,以你的敏锐,很快便能掌握。我们继续前进吧,母亲很快的就能收到消息。”
“嗯!”
两人策马深入。林间的道路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依循着某种自然的脉络与巨木根系的间隙蜿蜒延伸。行进了约一刻钟,两侧开始出现精灵风格的栖居痕迹。
那并非是砍伐树木后建造的房屋,而是更为奇妙的共生。
巨大的、不知名古木的躯干上,依着天然的空洞或枝桠的走势,巧妙地生长出弧形的露台、螺旋上升的阶梯,以及由鲜活枝条自然编织、点缀着发光苔藓与柔韧藤蔓的穹顶。
一些较小的树屋则完全依托于横向生长的粗壮枝干,以某种柔韧的虹色透明材质,像是固化了的树脂与魔法连接,形成悬空的静谧居所。
没有砖石,没有烟囱,只有木材、活藤、叶片与自然光线的交织,一切建筑都仿佛是从森林本身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充满了流动的生命感与优雅的空灵之美。偶尔能看到一两处类似驿站的开放平台,摆放着取自天然的木雕桌椅,供旅人休憩,但此刻并无人影。
艾莉亚目不暇接,这与人类城市规整的街道、高大的石墙、喧闹的市集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城墙的概念,森林本身就是最宏大也最温柔的屏障与家园。空气中弥漫着宁静与谐和,仿佛连时间流逝都变得缓慢而庄重。
又经过一段七弯八绕、仿佛遵循着某种隐秘韵律的路径,眼前的林木骤然变得极为古老与巨大,空间的神圣感也显著提升。
她们来到一处被众多奇异古木环抱的广阔林间空地边缘。地面是细密如绒的银绿色草甸,中央有一池清澈见底、倒映着上方交错光带的泉水。
塞拉菲娜翻身下马,牵着追风走向空地入口处。两名精灵守卫静静伫立在那里。他们身形颀长挺拔,容貌帅气的近乎不真实,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尖耳从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长发中露出。身着轻便合体的墨绿色护甲,甲片上有着流畅的木质纹理,仿佛叶片层叠。
看到塞拉菲娜,他们立刻将手中那造型修长、如同某种巨大叶片锻造而成的长矛轻轻顿地,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内,轻触自己左侧锁骨下方。以一个艾莉亚看不懂但感觉异常优雅庄重的手势,随即微微躬身。
“晨曦之光,欢迎您的归来。信鸟已带来您的讯息。”守卫的声音清越悦耳,用的是通用语,显然顾及到了艾莉亚。
艾莉亚心中一动:“晨曦之光”?这是精灵族对塞拉菲娜的尊称吗?”
塞拉菲娜对他们颔首回礼,语气温和:“辛苦了,恪尽职守的守望者们。”
她领着艾莉亚步入空地。仿佛涟漪扩散,更多的精灵从周围的树屋、廊台或林木阴影中悄然现身。
他们大多容颜精致,衣着以自然色系和柔软织物为主,风格简约而充满灵气。没有人高声喧哗,但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好奇、善意、尊敬,还有一些对艾莉亚这个陌生半精灵的淡淡审视。空气中流动着低声的精灵语交谈,如同林间微风。
一位发色如秋日枫叶面容慈祥的男性精灵长老迎上前,对塞拉菲娜行了同样的礼节:“大人,族长在静语湖畔等候着您。”他看了艾莉亚一眼,目光温和。
“谢谢您,长老。”塞拉菲娜对他露出一个带着亲近的微笑。
一位年轻的精灵少女轻盈地上前,无声地接过了塞拉菲娜和艾莉亚手中的缰绳,对两匹骏马低语了几句精灵语,马儿们便温顺地跟着她走向林间专门照料坐骑的围栏。
塞拉菲娜示意艾莉亚跟上,两人穿过空地,沿着一条被发光蘑菇柔和照亮的向下倾斜的天然小径前行。潺潺水声逐渐清晰,空气越发湿润清甜。转过一道覆满深紫色星形苔藓的岩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宁静的湖泊展现在眼前。湖水并非湛蓝,而是一种梦幻的、随着光影变幻的银绿与浅紫交融的色泽,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巨大树冠滤下的、斑驳陆离的天光。湖中心有一座小小的、由天然浮木与洁白睡莲叶片连接而成的平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上坐着一位精灵女性。
她背对着她们,正在抚弄一架造型古朴优美的银白色竖琴。流畅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并非复杂的乐章,而是简单的、重复的、仿佛模拟水滴落湖、风吹叶动的自然音韵,却拥有直抵灵魂深处的宁静力量。
艾莉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头与塞拉菲娜如出一辙、却更长更丰盈、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发,那挺直优雅如天鹅的颈项,那周身散发出的、比塞拉菲娜更加深邃沉静、仿佛与整个湖泊乃至森林呼吸同步的磅礴而温和的气息……几乎让她立刻确信——
塞拉菲娜在湖边停下脚步,望着那个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思念、敬爱、近乡情怯,还有不易察觉的带着所爱之人归家的郑重。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艾莉亚从未听过的无比轻柔而眷恋的精灵语唤道:
“Nana.(妈妈)”
琴声,戛然而止。
抚琴的精灵女性缓缓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为这对跨越漫长分别的母女而静止。
艾莉亚看清了她的面容,呼吸彻底屏住。
那是……历经了漫长时光洗礼、沉淀了无上智慧与温柔之后的……另一个‘塞拉菲娜’。
同样的完美轮廓,同样的眼眸颜色,但那双眼睛更显深邃包容,仿佛蕴藏了与森林四季。美丽超越了世俗的评判,是一种与自然本源共鸣,宁静又强大的存在感。
当她目光落在塞拉菲娜身上时,那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慈爱,让周围的光线都仿佛明亮温暖了几分。
她的唇角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目光随即柔和地扫过紧张得几乎僵住的艾莉亚,最后又落回女儿身上,用清晰悦耳,带着古老韵律的通用语说道:
“欢迎回家,我亲爱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