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二人婚礼的戏谑话题，最终在塞拉菲娜微嗔的目光和艾莉亚几乎要冒烟的羞涩中告一段落。瑟薇娜大笑着摆摆手，终于放过了两位好友，转而一屁股坐在屋内那张由巨大蘑菇伞盖打磨成的矮桌旁。
“说真的，塞菲，”瑟薇娜接过塞拉菲娜递来的蜜露，啜饮一口，爽朗的表情稍稍收敛。发辫随着她放松的姿态垂落肩头，她放下杯子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线，“这次出去，巨棘峡谷那边……不太平静。”
塞拉菲娜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将另一杯蜜露递给挨着自己坐下的艾莉亚。听到好友的话，她神色未变，眼眸沉静如常：
“‘他们’又往前推进了？”
瑟薇娜摇了摇头：“不止这么简单。”她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巡逻队发现的痕迹很新，不是普通的盗猎者。装备精良，行动有章法，像是正规军的侦察小队，而且是训练有素的那种。”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略的峡谷地形图：“他们在峡谷边缘设立了至少三个隐蔽的观测点，伪装得不错，但逃不过咱们精灵的眼睛。虽然被我们及时拔除了，但看他们设立的方位和留下的测绘工具……”瑟薇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向峡谷另一侧，“目标很明显，是峡谷对面的‘风啸高地’。”
“风啸高地？”塞拉菲娜微微蹙眉，“那里不是兽人‘铁鬃部落’的传统猎场吗？萨格拉的人把观测点设在那里，想做什么？”
瑟薇娜抬起眼，暗紫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你想的没错。根据我们审问抓获的侦察兵口中那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萨格拉帝国似乎在策划一次针对铁鬃部落的‘惩戒行动’。理由是他们‘劫掠了帝国商队’，但铁鬃的酋长上个月才跟我们通过信，明确表示过冬前不会进行任何大规模狩猎或劫掠。”
“宣战？”艾莉亚听得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她事情不简单，“兽人要向谁宣战？还是……有人要向兽人宣战？”
瑟薇娜转向艾莉亚，表情缓和了些：“嗯，你不知道也正常。”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简单来说，精灵森林周边有两个主要的邻国，或者说，邻族势力范围。”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是东边的兽人帝国，准确说是‘部落联盟’。铁鬃部落是其中较强的一支，控制着风啸高地及周边区域。兽人嘛，性格直来直去，崇尚力量，有时候会劫掠，但大部分时候遵循古老的‘大地盟约’，和我们精灵算是……嗯，互相尊重但保持距离的邻居。”
然后，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另一个……”瑟薇娜顿了顿，艾莉亚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恨意，
“是人类帝国，萨格拉。”
“萨格拉……”艾莉亚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在永辉城时隐约听说过这个国家，但所知甚少，只记得蕾拉有一次提起时皱着小脸说“那是个很坏地方”。
瑟薇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听说过的恐怕连一粒沙子的大小都不如。萨格拉帝国的‘名声’，是建立在无数非人种族的鲜血和白骨上的。”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帝国……从上到下，从皇帝到最底层的士兵，都信奉一套令人作呕的‘纯血净化论’。他们认为人类，特的是他们本土萨格拉的‘高等人类’是神明唯一选定的主宰种族，其他所有非人智慧种族，精灵、兽人、矮人……甚至包括混血儿，都是‘需要净化的劣等种族’。”
瑟薇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他们抓捕我们的同胞。年轻的精灵女性被当做稀有的玩物和**隶，在市上光明正大的进行拍卖！男性则被送进实验室，活体解剖，研究所谓的‘长寿秘密’和‘魔法抗性’。孩子……孩子他们也不放过，用来测试各种毒素和诅咒的抗性。”
艾莉亚的呼吸窒住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塞拉菲娜的手，感到对方的手指同样冰凉。
“这还不是全部。”瑟薇娜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眼眸里燃烧着怒火，“他们大规模盗猎森林中的魔法生物，剥皮取角，抽血取髓，只为制作那些贵族炫耀的装饰品和所谓强化药剂。他们在边境焚烧我们的古树，那些活了上千年的智慧长者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焦炭，就为了开拓农田和矿场。他们污染水源，向河流倾倒炼金废料，整片整片的流域鱼虾死绝，植物枯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在外交场合，他们甚至公开宣传‘净化非人种族是神圣使命’。他们当时的皇帝在一次国际会议上，公然宣称‘精灵的美貌是对人类道德的诱惑，兽人的力量是对人类统治的威胁，矮人则是人类最低等的畸形的产物。必须从根源上消除这些不洁的存在’。”
塞拉菲娜在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艾莉亚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冷：“瑟薇娜说的没错。早在很多年前，辉耀城的上一任国王，也就是奥利弗三世的父亲，联合大陆上众多尚有良知的国家和种族，与萨格拉进行过一场惨烈的战争。我和瑟维娜也参与过那场惨烈的战争，整整打了十二年，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最后萨格拉选择了‘投降’。”瑟薇娜接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签订了《凡尔条约》，承诺尊重各族领土完整，停止一切迫害行为。但那只是一纸空文。这么多年来，小规模的袭扰、绑架、破坏从未停止。他们就像躲在阴影里的毒蛇，时不时探出头来咬一口，又缩回去假装无辜。”
塞拉菲娜轻轻握紧艾莉亚的手，看向她：“人性的两面性，善良、宽容、怜悯；贪婪、残忍、偏执。在萨格拉那里，后一面被无限放大，前一面则被系统性地扼杀和扭曲。他们的教育、法律、文化，都在灌输同一个信念：非我族类，皆可屠戮。”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过发光树叶的沙沙声。
“母亲知道了吗？”塞拉菲娜问，转向瑟薇娜。
“我的手下已经向长老会做了详细汇报。”瑟薇娜耸耸肩，表情有些复杂，“现在长老们意见不一。保守派认为应该加强边境防御，但避免主动冲突，以免给萨格拉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借口。激进派以‘风语者’欧洛芬长老为首则认为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联合兽人铁鬃部落，给萨格拉一次狠狠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我们的森林。”
她说着，看向塞拉菲娜：“你怎么看塞拉？你现在可是回来了。你的意见，族长和长老们都会认真考虑。”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她松开艾莉亚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永歌之心的光芒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如星落林间。她的银发在微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加强巡逻和边境防御是必须的，这一点没有争议。”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但警告……需要时机和力量。贸然行动可能正中萨格拉下怀......他们可能就在等一个‘精灵率先攻击’的借口。”
她转过身，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母亲会做出最有利于森林的决定。她经历过的战争比我们多，看得也比我们远。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
塞拉菲娜看向瑟薇娜，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瑟薇娜，约束好你手下那些热血的小家伙，尤其是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新人。别让他们被愤怒冲昏头脑，擅自越界挑衅。现在的平静很脆弱，我们不能成为打破平衡的那根手指。”
瑟薇娜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爽朗却带着疲惫的笑容：“知道了知道了。你的性子还是这么冷静可靠，一点都没变。”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行吧，叙旧时间就到这儿。我还有一沓巡逻报告要整理，几个受伤的小家伙也得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塞拉菲娜和艾莉亚之间转了转，戏谑的笑容重新浮现：“哦对了，刚才说的戒指的事，我可是认真的。需要帮忙就说话。”
“瑟薇娜！”塞拉菲娜耳根微红。
“哈哈，走了走了！”瑟薇娜大笑着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螺旋向下的树梯拐角。
门轻轻合上，房间内重归宁静。窗外的天光已完全被夜幕取代，永歌之心的各种发光植物和建筑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森林装点得如同梦境。
艾莉亚走到塞拉菲娜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艾莉亚轻声唤道。
塞拉菲娜转过头，眼中的冷意逐渐融化。她伸手将艾莉亚揽入怀中，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对不起，”塞拉菲娜低声说，“刚回来就让你听到这些沉重的事情。”
艾莉亚摇头，在她怀中闷闷地说：“不，我应该知道。这也是……你世界的一部分。”她抬起头，眼眸在微光中清澈而坚定，“而且，我们现在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塞拉菲娜凝视着她漾开温柔的笑意。她低头在艾莉亚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嗯。”她轻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