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跪在生命之树脚下的水面上,泪水无声滑落。她的瞳孔中仍残留着记忆洪流席卷过的光影。
那些破碎的天空、坠落的龙影、燃烧的大地,以及最终归于寂静、被翠绿生命缓慢覆盖的疮痍世界。
“古精灵……和龙……都牺牲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他们为了这个世界……那些敌对的龙……是被腐化的……被那黑影污染了……”
远在池边的塞拉菲娜看到艾莉亚跪倒的身影,心脏猛地揪紧。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冲向水面,然而两道黑影如墨色闪电般拦在她面前。那两只巨豹发出低沉如雷鸣的嘶吼,前爪踏地,光纹在皮毛下流转,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示意未经允许之人禁止踏入圣域。
“艾莉亚!”塞拉菲娜焦急地呼唤,却被西尔维娅轻轻按住了肩膀。
“相信她,女儿。”西尔维娅的声音沉稳,目光却同样紧锁着水面上颤抖的身影,“生命之树不会伤害被许可者。她正在经历我们必须尊重的历程。”
水面中央,艾莉亚的意识仍在记忆的碎片中沉浮。
记忆的流向开始转变。
那些毁天灭地的战争画面逐渐淡去,如同褪色的古老壁画。取而代之的,是宁静的、缓慢流淌的时光。
艾莉亚“看见”了生命之树如何在这片被龙血与牺牲浇灌的土地上茁壮成长。它的根系深入大地,吸收着那些陨落巨兽遗骸中残存的、纯粹的生命精华;它的枝叶伸向天空,过滤着曾被污染的元素,吐出清新湿润的空气。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在树木的时间尺度里,也许只是一次深长的呼吸。生命之树的某根低垂的枝桠上,凝结出了一颗流转着七色光华的“果实”。果实成熟、落地,在松软的苔藓间裂开,里面蜷缩着一个纤细的、有着尖耳的生命。
第一个精灵就这样诞生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像森林中自然萌发的幼苗,从生命之树的不同部位孕育而出。这些初生的精灵懵懂而纯净,他们本能的地围绕巨树生活,从它那里学习语言、魔法,以及对万物的感知。他们将生命之树称为“母亲”,将这片森林视为不可侵犯的家园与圣地。
时光荏苒,精灵族群逐渐繁荣,文明悄然萌芽。他们建立了永歌之心的雏形,发展出与自然共鸣的魔法体系,并与后来迁徙至森林边缘的早期人类部落有了谨慎的接触。
记忆的河流继续流淌,直到某一个平静的黄昏。
生命之树的庞大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微弱如萤火的“异常”。
在森林最东侧的边缘,靠近一片常年被月光照耀的银叶林处,一个身影踉跄倒地。
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人类”男子,浑身赤裸,身上布满可怖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泛着不祥的漆黑,仿佛被最恶毒的诅咒侵蚀过。他倒在生命之树延伸至此的、散发微光的根系旁,已然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精灵女子来到了这里。
她并非战士打扮,身着一袭朴素的用发光苔藓纤维织就的绿色长袍,赤足踏在松软的苔藓上。她的银发简单束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栩栩如生的翡翠色树叶形饰物,那是“古树守护者”学徒的标志。她每日例行来此采集最纯净的月光露水,用于照料林中孱弱的生灵。
看到倒地的男子,她先是一惊,随即快步上前跪下。她的双手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轻轻悬停在他可怕的伤口上方。以及治愈的光芒触碰到那些黑色伤口时,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与某种邪恶的能量对抗。
女子秀美的眉头紧蹙,眼中流露出惊疑。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古老、如此强大却又如此悲伤的能量残余。她无法理解,这能量让她灵魂深处产生莫名的颤栗,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
精灵女子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返回村落求助。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男子,他沉重得超乎想象,但她利用对森林地形的熟悉,将他艰难地转移到附近一个由古树巨大气根自然形成的隐蔽而干燥的洞穴中。
日复一日,她悄悄前来。
采集最纯净的晨露与暮霭,混合生命之树结晶的汁液与古老的草药,制成膏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她用精灵语低声吟唱安抚灵魂的歌谣,尽管不确定他能否听见。那些黑色的伤口愈合得极其缓慢,但每一次敷药后,都会淡去一丝。
他睁眼的瞬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做出防御姿态。但当他看清眼前并非敌人,而是一位眼眸清澈纯净、正担忧地望着他的精灵女子,以及周围安宁祥和的森林景象时,那份警惕缓缓融化。
他不会说现在的精灵语,她也听不懂他口中所说的语言。最初的交流依靠简单的音节、手势和眼神。
她指指自己,发出一个轻柔的音节:“伊莱娜·维斯塔。”那是她的名字,意为“树叶的低语”。
他沉默良久,似乎想说出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外摇曳的树影,做了一个隐藏的手势。
她懂了。他不能透露真名与来历。
于是她给了他一个名字:“凯莱布罗斯。”精灵语中,意为在阴影中仍存光芒之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个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
伊莱娜发现布罗斯学东西快得惊人。短短数周,他已能理解大部分日常精灵语,并能用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交流。他的身体恢复速度也异于常人,那些皱眉的诅咒之伤,竟在他的体质和伊莱娜照料下缓慢愈合。
他很少谈及过去,只是偶尔在望着星空或森林时,眼底会掠过深沉的、伊莱娜无法完全理解的悲伤。但他对森林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与好奇,他会安静地观察一只甲虫的爬行,倾听溪流的歌唱,感受风吹过树叶的韵律。叶歌则教他辨认草药,讲解森林的生态,分享精灵与自然共鸣的朴素哲学。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洞穴中生长。
伊莱娜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每天前来。她带来的不仅是药物和食物,还有林间新开的奇花、一块形状有趣的石头、一段新编的旋律。而这个沉默却温柔的男子,会专注地听她讲述一切,笨拙但认真地尝试用精灵语回应。他的眼眸原本深邃如夜,但在看向她时,会映出星点般柔和的光。
三个月后的一个满月之夜。
伊莱娜带来了一种只在月圆时绽放的夜光花。洞穴被花朵柔和的光芒照亮,映着她兴奋的脸庞。
“看!它们一年只开一次,而且只在生命之树东侧的月光苔原上。据说看到它盛开的人,会得到宁静的祝福。”她将花捧到他面前。
布罗斯看着花,又看看她比花更明亮的眼睛。他伸出手,没有接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捧花的手。
伊莱娜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伊莱娜,”他用还有些生涩的精灵语说,声音低沉,“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也活了很久......我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我不确定我是否值得……这样的宁静。”
伊莱娜反手握住了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眼眸清澈而坚定:“布罗斯,生命之树教导我们,每一个灵魂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你的过去是阴影,但你此刻在这里,在月光下,握着我的手,这就是光。”
那一刻,某种无形的壁垒彻底碎裂。
布罗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他们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比语言更深刻的东西,在静谧的月光花辉中悄然连接。
他们相爱了。
在古树洞穴,在月光苔原,在发光蘑菇环绕的林间空地。他教她辨认天空中人类命名的星辰,她教他用树叶吹出精灵的歌谣。他依旧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力量与形态,但她早已从那些伤口残留的能量中猜到他不凡。可她从不追问,只是用包容一切的温柔接纳了他全部的秘密与伤痕。
直到某一天,伊莱娜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脸上洋溢着无法言说的幸福光辉:“布罗斯……我们有了孩子。”
那一刻,布罗斯,这位真名为‘提亚玛特’、最后的‘守望之龙’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喜悦、希望,以及骤然加深的、如影随形的恐惧。
他紧紧拥抱住伊莱娜,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声音哽咽:“我会保护你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记忆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怀孕的精灵女子幸福地依偎在高大的人类男子怀中,两人的手交叠在她的小腹上。背景是生命之树宁静的根系洞穴,月光从缝隙渗入,照亮他们相拥的轮廓,温暖得令人心碎。
然后,记忆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生命之树与伊莱娜的连接在那之后似乎被有意切断了,或者发生了某种巨变,使得后续的记忆未能被记录留存。
水面之上,艾莉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泪水早已浸湿她的衣襟。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龙族会从大陆上几乎绝迹。那不是自然的消亡,而是一场悲壮惨烈的战争,一场对抗来自世界之外腐化力量的牺牲。
龙族与古精灵并肩作战,用近乎灭族的代价换来了世界的存活。陨落的巨龙用尸骸滋养了大地,孕育出新的生命循环,而生命之树和精灵,正是这牺牲结出的果实之一。
她也知道了自己的起源。她的父亲,那位选择守护这个世界、并为之流尽鲜血的守望之龙;她的母亲,那位纯净善良、用爱接纳了伤痕累累异族之灵的精灵守护者。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深爱着彼此,也深爱着尚未出生的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生命之树的记忆在此中断,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艾莉亚颤抖着站起身,脚下的蓝色光晕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去。她转过身,望向池边焦急等待的塞拉菲娜和静默注视的西尔维娅。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赤红的眼眸中,某种迷茫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混合着悲伤与决意的清澈。
她一步步踏水而回,每一步都更加稳定。当她终于踏上岸边的苔藓地时,塞拉菲娜立刻上前扶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艾莉亚……”塞拉菲娜的声音充满担忧。
艾莉亚靠在她怀里,深吸了一口森林清冷的空气,然后抬起头,看向西尔维娅。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看到了龙族的牺牲,精灵的起源……还有我的父母。”
西尔维娅的眼眸微微收缩,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相爱,他们期待我的到来……”艾莉亚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铁一般的决心,“然后,记忆断了。我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但是您说父亲此刻近乎奄奄一息....,而母亲下落不明……”
她挣脱塞拉菲娜的搀扶,站直身体,目光如燃烧的火焰:
“西尔维娅阿姨,姐姐……我要找到他们。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结束父亲的痛苦,我要找到母亲!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宣告。
生命之树的记忆赋予她的不只是身世的知识,更是一种血脉深处的呼唤,一份不容推卸的责任,以及……一股终于找到方向的、磅礴的力量。
西尔维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似乎成长了许多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