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的叙述在古树围合的静谧空间中缓缓落下。她的话语交织着生命之树记忆的碎片。结合西尔维娅在精灵先知古籍中记载的晦涩的预言,逐渐拼凑出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万物凋零的战场,陨落如雨的龙影,以及用尸骨滋养新生、近乎自我牺牲的悲壮轮回。
西尔维娅静静地听着,眼眸深处倒映着跃动的微光与深沉的思绪。预想中的剧烈震惊并未出现在她脸上,那绝美的面容上浮现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糅合了恍然、沉重与长久困惑终得解答的释然。
“万灵寂灭,天地同悲……若不是龙骸沃土,生命重燃……”她低声重复着艾莉亚描述中的只言片语,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身旁古树粗糙的纹理,仿佛在与那段被尘封的岁月对话。
片刻的沉寂后,她缓缓抬眼,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帷幕。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西尔维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刚刚能读懂那些最古老的精灵符文时……我就曾在族内最隐秘的卷宗深处,瞥见过一些零散的、关于‘古老盟约者’‘灭世之影’的记载。”
她顿了顿,陷入回忆:“只是那时的记载已经残破不堪,而且绝大多数语焉不详,更像是被岁月磨蚀了核心的传说。但我的导师...上一任的‘古语贤者’曾告诉我,我们的先祖并非凭空诞生于森林,我们的存在与一场被遗忘的巨大牺牲息息相关。”
西尔维娅走向艾莉亚,步伐轻盈却带着岁月的沉淀:“成年后,我曾耗费数年的时间,游历大陆各处精灵遗迹,甚至冒险踏入一些被列为禁地的古老战场。我在断裂的碑文上寻找线索,在元素依旧紊乱的峡谷感受残留的能量回响……我见到了不符合任何已知文明建筑风格的巨大骸骨坑洞,感受过土地深处那份过于丰沛、近乎异常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亚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庇护的半精灵孩子,而是在凝视一段活生生的、行走的历史遗存。
“我们很多精灵学者穷尽一生,试图考证龙族存在的确切证据,探寻我们起源传说的真相。他们中有些人甚至被主流视为沉溺于虚妄传说的怪癖者。”西尔维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与哀伤,“但现在看来,他们触摸到的,是历史的冰山一角,是真相投射在时间长河中、模糊却真实的倒影。”
她走到艾莉亚面前,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的生命能量仿佛随着她的情绪微微波动。
“我的孩子……”西尔维娅轻声呼唤,这个称呼包含了多重身份。作为塞拉菲娜的母亲,作为精灵族长,也作为终于窥见失落史诗一角的探寻者。
她伸出双臂,这一次的拥抱比之前更加用力,充满了理解、接纳,以及一种沉重的托付感。艾莉亚能感觉到西尔维娅身体的轻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庞大真相时,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激动。
“你体内流淌着的,是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古老血脉,是牺牲与守护的证明。”西尔维娅的声音在艾莉亚耳边响起,温和却无比清晰,“但正因如此,你要面对的,也将是远超你想象的重担。世界的伤疤、被掩埋的仇恨、对这份力量的贪婪与恐惧……它们都可能随着你身份的揭开而苏醒。”
她稍稍退开,双手握住艾莉亚的肩膀,直视着那双仍带着泪光与迷茫的眼睛。
“艾莉亚,我亲爱的孩子,”西尔维娅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你拥有非凡的潜质,你的血脉连接着一段伟大的史诗。但潜质并非实力,血脉不等于力量。现在的你,就像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虽然孕育着成为参天巨木的可能,却依然脆弱,无法独自抵挡狂风暴雨。”
她的话语如冷静的泉水,浇熄了艾莉亚心中因得知真相而燃起的、焦躁的火焰。
“通往答案与责任的道路漫长而险峻,”西尔维娅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艾莉亚的心上,“它需要时间,需要成长,需要系统掌握你血脉中的力量,需要理解你即将踏入的错综复杂的古老棋局。盲目的追寻与过早的负重,只会让你在真相的迷雾中迷失,甚至……被黑暗吞噬。”
艾莉亚听着,心中的不甘如同被重石压住的火苗,明明燃烧着,却无法窜起。她知道西尔维娅说的是对的。生命之树记忆中的战争碎片,父亲的惨状,母亲下落不明的谜团……这一切背后牵扯的力量层次,远非她现在这个连自身力量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半精灵少女所能应对。
在真正古老的邪恶与阴谋面前,自己的这点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暴露目标的愚蠢行为。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扼住了她的心脏。
“我……我知道……”艾莉亚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次不再是震撼与悲伤的泪水,而是混合着深切不甘与痛恨自身弱小的苦涩,“我知道我还不够强……我连父亲在哪里都感知不到,我连母亲可能存在的方向都没有头绪……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份灼烧般的无力。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泣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加令人心疼的、强忍着的抽泣,充满了对自己弱小的愤怒与对亲人处境的绝望。
塞拉菲娜走上前,默默地将艾莉亚拥入自己怀中,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用手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传递着的支持。
西尔维娅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充满怜惜,但那份严肃并未褪去。她知道,此刻的无力与痛苦,是艾莉亚必须经历的一课。唯有认清现实的残酷与自身的局限,才能脚踏实地地开始真正的成长。
“哭泣并不丢人,孩子。”西尔维娅的声音柔和下来,“承认自己的弱小,是变得强大的第一步。始于这里,始于此刻,你要理解你的血脉,去学习掌控你的力量,结识可靠的盟友,积累知识与智慧。”
她望向古树穹顶之外,永歌之心宁静的辉光在远处闪烁。
“我们会帮助你,艾莉亚。塞拉菲娜和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精灵族的古老知识将为你敞开。但最重要的步伐,需要你自己迈出。”
艾莉亚在塞拉菲娜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她抬起头,眼眸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清澈,其中燃烧的不再是迷茫的火焰,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决心。
前路漫长,险阻重重。但她终于找到了起点,也找到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