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西尔维娅领着二人离开了那片笼罩在生命之树威仪下的静谧水域。她们没有返回永歌之心流光溢彩的中心城区,而是折向森林另一侧更为幽深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愈发古老苍劲,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在高处相互交织,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光线晦暗,但无数寄居在树皮与藤蔓上的发光苔藓和细小真菌,提供了足以视物的幽蓝柔和的光辉。空气中有一种陈旧书卷与干燥木材混合的气息,沉静而肃穆。
“我们精灵族有关历史、传承、以及一切不可轻易示人的古老记载……绝大部分都保管在这里。”西尔维娅在一处由数棵巨树天然合围形成的、类似穹窿入口的地方停下脚步。入口没有门扉,只有层层垂落、仿佛拥有生命的发光藤蔓,它们微微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
西尔维娅看向艾莉亚,眼神温和而信任:“这里对你开放,艾莉亚。知识的壁垒不应阻挡寻求真相的脚步,尤其是你的脚步。”
就在这时,那些垂落的发光藤蔓仿佛感知到了族长的意志与来访者的特殊气息,其中几根较粗的藤蔓缓缓蠕动起来,如同灵蛇般探入穹窿深处。片刻后,它们轻柔地卷着三本巨大的典籍,平稳地递送到西尔维娅面前。
这三本书籍的厚重程度超乎寻常,封面并非普通皮革或木板、带有木质纹理并镶嵌着细碎结晶的奇异材料。书脊上镌刻着古老的精灵符文,在幽光下流转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仅仅是它们散发出的岁月沉淀感与隐约的能量波动,就让人不敢轻视。
“我想,你现在最渴望知晓的,应该是这些。”西尔维娅示意藤蔓将书册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树根平台上,“它们并非普通的史书或传说辑录。这三本典籍,凝结了我们精灵族历代最顶尖的学者、先知、以及那些与龙族有过接触的先祖们,倾尽一生心血甚至生命留下的观察、研究、推测与禁忌记载。其中一本,甚至收录了部分经过艰难考证的……龙族原始语言符号。”
她轻轻抚过最上面那本典籍冰冷而奇异的封面,指尖传来微弱的能量脉动。“可惜,龙族的语言体系与我们截然不同,其本质更接近世界规则的直接波动,而非单纯的交流符号。即便有零星记载,我们也只能解读皮毛,无法真正理解其精髓,更谈不上深入研究。”
西尔维娅看向艾莉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但我想……既然你身负最纯正的龙族血脉,你的灵魂深处或许沉睡着对应的烙印。这些在我们看来晦涩如天书的文字与韵律,很可能与你产生直接的共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既然选择了帮助你,孩子,便会倾尽我所能调动的资源。这不仅是因为你与塞拉菲娜的关系,也不仅是因为你血脉所承载的史诗。”
西尔维娅上前一步,如同真正的母亲般,温柔地抚了抚艾莉亚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我也是个母亲。站在我的角度,自然会竭尽全力,去帮助照亮我女儿生命的……那抹独一无二的月光啊。”
艾莉亚的脸瞬间泛起红晕,心中涌起强烈的暖流与感激。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鼓起勇气,声音细微却清晰:“西尔维娅阿姨……我……我有一个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你说。”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想留在这里,不受打扰地……仔细研读这些。”艾莉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求知火焰,“我感觉得到……它们很重要。不仅仅是关于我的身世,可能……还关乎更多。”
西尔维娅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当然可以。这片森林本就为静心研读与冥想而设。我会吩咐下去,没有你的允许,不会有人前来打扰。食物和饮水会定时送来,放在入口外。你需要任何其他典籍或辅助材料,也可以通过门口的传讯藤告诉我。”
“谢谢您……”艾莉亚真诚地道谢,然后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陪伴的塞拉菲娜,眼中流露出一丝依恋与歉意,“姐姐……”
塞拉菲娜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她轻轻握住艾莉亚的手:“我明白。你安心在这里学习。我每天会来看你,但不会久留打扰。记住,有任何不适或异常,立刻通过藤蔓呼唤我或母亲。”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嗯……谢谢……”
夜色渐深,永歌之心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幽蓝光晕之中。西尔维娅与塞拉菲娜母女二人在发光蘑菇点缀的林间小径上缓缓漫步,夜风拂过,带起树叶的沙沙细响。
“妈妈……”塞拉菲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对不起。”
西尔维娅微微偏头,看向女儿在夜色中依然清晰的侧脸轮廓。
“……我应该更早告诉您一切的情况。”塞拉菲娜的声音里带着属于女儿的犹豫与自责,“而不是向您一直隐瞒,直到你一眼看穿后....不得不说出来……”
西尔维娅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塞拉菲娜。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女儿被夜风吹拂到额前的一缕银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孩童时期的小塞拉菲娜。
“没关系的,我的晨曦。”西尔维娅的声音如同月光般清冷却包容,“作为母亲,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有多么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信任你的判断。我从未想过要干涉,更不会因为对方的性别或种族而有任何芥蒂。爱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无论它以何种形式降临。”
她顿了顿,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却泛起一丝复杂而了然的微笑:“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我的晨曦带回来的这抹月光,竟然如此……非同凡响。她的光芒,或许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耀眼,也都要沉重。”
塞拉菲娜静静地听着,心中涌动着暖流与酸涩交织的情绪。
西尔维娅的目光投向守秘林穹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树木,看到那个正在古籍前潜心钻研的身影。“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或许并非偶然。生命之树的指引,命运的丝线,或许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编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先知般的笃定与淡淡的慨叹,“我能预感到,这孩子……艾莉亚,她不仅会照亮你的生命,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将带领我们精灵族,乃至更多族群,走向一个我们未曾设想过的、前所未有的方向。”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女儿,那双与塞拉菲娜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沉淀着深沉的智慧、失去挚爱的伤痛,以及对女儿最深切的期望与担忧。
“塞拉菲娜,”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保护好她。用你的剑,用你的智慧,用你的全部生命去守护她。”
她的眼前似乎闪过了另一个高大英勇的身影,那个曾用生命守护了森林与家人的伴侣。西尔维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她迅速平复了情绪,只是那眼底瞬间涌起的深切哀伤与怀念,未能完全掩饰。
“……就像你父亲,当年守护我们那样。”
塞拉菲娜的心被重重一击。她看着母亲眼中瞬间流露的脆弱与思念,那是西尔维娅极少在外人甚至在她面前展现的一面。父亲牺牲带来的伤口,在母亲心中从未真正愈合,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与沉重的责任下,被深深掩藏。
没有更多言语,塞拉菲娜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母亲紧紧拥入怀中。一个迟来充满理解与安慰的拥抱。西尔维娅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女儿肩头,闭上了眼睛。
林间静谧,唯有夜风隐约传来的摇篮曲般的自然鸣响。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在幽蓝的夜色与点点荧光中,定格成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剪影。
秘林深处,艾莉亚坐在由苔藓铺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记载着龙族语言的厚重古籍。她的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奇异仿佛在流动的符号,专注而明亮。
血脉深处,某种沉睡了太久的共鸣,正随着这些古老符号的映入,开始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