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秘林穹的静谧被一阵轻微却异常的魔力波动打破。尽管古老的结界吸收了大部分能量外溢,但那份骤然拔升、带着古老威严的气息,仍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西尔维娅与塞拉菲娜的心湖中荡开涟漪。
当两人迅速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她们微微一愣。
几处书架上的典籍散落在地,所幸未有损毁。那些平日亲昵萦绕在艾莉亚身边的发光孢子与小型森林精魄,此刻正躲在远处枝叶间,带着些许未散的惊怯,偷偷张望。而站在狼藉中心的艾莉亚,气息已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她银发无风微扬,周身隐约流淌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属于岁月的深邃。最显著的是她的存在感,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悄然拭去尘埃,内在的光华开始自然流露,虽然尚且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古老韵律。
“艾莉亚?”塞拉菲娜率先上前,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确认她无恙后,眼中担忧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探究,“发生什么了?”
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摊开,又缓缓握紧。她看向随后步入林穹的西尔维娅,目光清澈而坦诚。
“西尔维娅阿姨,姐姐……我....。”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压抑的激动,“我解读了部分龙族真史……然后,一些被封印在血脉里的能力……苏醒了。”
她讲述了阅读史诗时的震撼,对父亲“提亚玛特”与那场悲剧战争的认知,能力自行觉醒的过程。她没有隐瞒龙翼的失控和龙炎对周围生灵的威慑,这是必须让守护者知晓的信息。
西尔维娅静静聆听,眼眸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却将每一个细节尽收眼底。待艾莉亚说完,她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只是悬停在艾莉亚肩胛上方寸许,感受着那里残留的微弱的空间与能量扰动痕迹。
“龙翼……龙炎……”西尔维娅低声重复,目光转向艾莉亚的眼睛,“孩子,看着我的眼睛,放松精神,不要抵抗。”
艾莉亚依言照做。西尔维娅的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光华,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脸上神色凝重。
“你的血脉共鸣比预想中更强烈,觉醒的速度也……超乎预期。”西尔维娅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感,“这既是馈赠,也是巨大的风险。艾莉亚,你记住——”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些力量,尤其是龙翼与龙炎,以及你眼中可能尚未完全显现的‘龙瞳’特质……不到生死攸关的万不得已,绝不能在森林之外、在不可信任者面前轻易展示!尤其是萨格拉帝国的势力范围,一丝气息都不可泄露!”
艾莉亚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阿姨。”
西尔维娅转向塞拉菲娜:“晨曦,兽人联合侦察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并且优先级提升。我们需要更主动地掌握萨格拉在东部边境的一切动向,不能被动等待。”
她又看向艾莉亚:“而你,艾莉亚,你的存在和刚刚觉醒的能力,让我们有了新的优势,也带来了新的变数。从现在起,你的安全级别提升至最高。我会请‘古语贤者’薇拉长老亲自指导你,她是我们族内对古老能量体系研究最深的长者,能帮助你更快更安全地驾驭这份力量,并学习如何收敛与伪装。”
她抬头,目光仿佛穿透林穹的结界,望向遥远而阴沉的东方天际,声音低沉如预言:
“这个世界……要变天了。而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同日,萨格拉帝国首都,钢铁王座之城“纳粹罗斯”。
城市中心,巍峨如山、通体由黑曜石与暗钢构筑的皇宫深处,地下第三层,秘密研究所“净化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与某种焦糊有机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惨白的魔法灯光照亮了下方环形观察台,以及中央那个透明的、强化水晶制成的隔离囚笼。
笼内,一个矮人奴隶被沉重的镣铐锁在金属架上,他胡须杂乱,眼中充满血丝与绝望的恐惧,徒劳地挣扎着。
观察台主位上,坐着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凯因斯·希特拉”。他身着纯黑元帅制服,身形瘦高,面色苍白,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嘴唇上方留着一撮标志性的短髭。眼睛是近乎透明的浅白,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打量实验品的冰冷与审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隔离笼。
他身旁,站着首席皇家科学家“约瑟夫·门格勒”。此人身材中等,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于“学术”的愉悦笑容,白大褂上沾着些不明污渍。
“开始吧,门格勒博士。”希特拉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是,陛下。”门格勒微微躬身,按下操作台的一个按钮。
一支机械臂从天花板伸出,将一管闪烁着诡异荧绿色的粘稠液体,精准地注入矮人奴隶颈侧的静脉。
矮人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紧接着,令人作呕的变化开始了。他裸露的皮肤上,瞬间鼓起无数大小不一的血泡,密密麻麻,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泡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新的血泡又在脓液中生成。他的五官在痛苦中扭曲、肿胀、溃烂,眼球突出,仿佛随时会爆开。
观察台上,几名年轻的研究员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喉咙滚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门格勒却凑近观察窗,眼镜后的眼睛熠熠生辉,快速记录着:“反应时间0.7秒,扩散速度超预期……看,肌肉组织正在液化……完美的细胞崩解!”
短短十几秒后,笼内的矮人已不再是人形,变成了一滩不断冒着气泡、混合着碎骨和毛发、散发着恶臭的浓稠血水。连金属架和部分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哈哈哈哈!”希特拉终于发出一阵短促、干涩的笑声,拍了拍手,“这次的‘净化者七号’毒剂,效果显著。博士,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门格勒推了推眼镜,谦逊中带着得意:“全赖陛下提供的无限资源与……‘实验材料’。我们离研发出对那些异端精灵和兽人特攻的大规模净化武器,又近了一大步。”
“很好。”希特拉站起身,眼神阴鸷,“那些非人的污秽种族,玷污着神圣的人类疆土。终有一天,我们要用最彻底的方式,执行最终的净化。继续推进,博士,我需要更高效、更廉价的解决方案。”
“遵命,陛下!”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华丽元帅制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观察台,在希特拉耳边低语了几句。
希特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铁青。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开研究所,亲卫队无声地跟上。
皇宫上层,觐见大厅外的走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王子!阿尔冯斯·希特拉!你们这群奴才竟敢如此对我!”一个年轻的声音愤怒地喊着,带着挣扎的响动。
几名精锐皇家卫兵面无表情地架着一位金发青年。青年约莫二十岁,容貌继承了父亲的些许轮廓,却更显柔和俊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与凯因斯的冰冷截然不同。此刻他华贵的礼服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愤懑。
卫兵们将他带到走廊中央,松开了手,却依旧呈半圆形围着他,眼神警惕而漠然。他们确实不怕,因为这位阿尔冯斯王子,在帝国高层和许多民众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软弱的耻辱”,若非他是皇帝唯一的子嗣,早已不知被绞死了多少次。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凯因斯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如一座移动的冰山般走近。
阿尔冯斯看到父亲,张了张嘴,“父”字还未出口——
啪!!!一记用尽全力的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
阿尔冯斯被打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着一颗牙齿吐了出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凯因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中没有丝毫属于父亲的情感,只有冰冷的厌恶与压抑的暴怒。
“为何?”他只问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却像毒蛇吐信,带着刻骨的恨意。
阿尔冯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艰难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直视着父亲,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处燃烧的、微弱却不灭的火焰。
“杀了我吧!”他清晰地说,声音因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却无比坚定。
希特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仿佛在权衡是否真要亲手扼杀这最后的血脉。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仿佛看到了一摊无可救药的垃圾。
他不再看阿尔冯斯一眼,转身,带着亲卫队径直离开,沉重的军靴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逐渐远去。
阿尔冯斯独自趴在地上,许久,才一点点撑起身体。他吐掉嘴里残余的血沫,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和空了的牙槽,苦涩地笑了笑。
他早就习惯了,每一次试图为那些非人奴隶争取一点点基本权利,或暗中破坏某些过于残忍的“净化”计划被发现后,迎接他的都是类似的待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礼服,挺直脊背,朝着皇宫边缘自己的独立住所走去。沿途遇到的侍卫、仆从,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甚至没有一丝同情。
他的住所是一座相对偏僻、风格古朴的小城堡,与皇宫主体阴森威严的风格格格不入。这里是他的母亲一位早已“病逝”的北方小国公主的旧居。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内景象与外面冰冷的帝国风格截然不同。
“欢迎回家,主人。”两名穿着朴素但整洁衣裙的兽人少女立刻迎上来,她们有着猫科动物的耳朵和尾巴,看到阿尔冯斯脸上的伤,眼中瞬间盈满担忧与心疼。她们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而轻柔地取来温热的湿毛巾和药膏,想为他处理伤口。
“不……不必了。”阿尔冯斯轻轻挡开她们的手,声音疲惫,“一点小伤。芙拉,米娅,最近……千万不要出门了。就好好待在屋子里,照顾好大家。外面……越来越不太平了。”
“是,主人。”两名兽人少女低声应道,眼中忧色更浓。
阿尔冯斯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这里的仆人,全都不是人类。失去利爪的熊人园丁在小心翼翼地修剪盆栽,失去一只翅膀鹰身女妖在安静地缝补衣物。
在某处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极为年幼、尖耳被刻意用头发遮盖的精灵小女孩,正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蹲在暗处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些都是阿尔冯斯这些年利用自己王子身份的特权、以及有限的私产,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购买”或“接收”下来的非人种族。
有些是从拍卖行救下的,有些是从实验室废弃物中偷偷运出的,有些则是濒死时被他捡回来的。这座城堡,是他力所能力建造出风雨飘摇中的方舟。
若非他王子的身份像一层脆弱而讽刺的保护壳,这里早已被狂热的“净化派”市民或帝国警察冲垮。
他走向城堡西侧最安静的房间,轻轻推开。
房间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书籍和简单的乐器。窗边,一位女子闻声转头。
她有着柔顺的白色长发,长发中竖起一对长长柔软的白色兔耳。面容清秀温婉,赤红的眼睛纯净清澈。她叫沃拉,一名罕见的兔族兽人,也是阿尔冯斯幼时时最早救下、如今如同家人般存在的伴侣。她因为其族裔特有能舒缓情绪与轻微治愈的能力,曾被送入皇宫作为“贡品”,差点被沦为玩物或实验品。
看到阿尔冯斯脸上的伤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她快步上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微微发光的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温暖柔和的治愈能量缓缓渗透。
阿尔冯斯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熟悉、令人安心的暖流。然后,他伸出手,将沃拉紧紧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香气的肩颈。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碎裂。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沃拉的衣襟。
“我尽力了……沃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深深的无力,“我今日在议政会上……再次提出暂停对边境兽人部落的主动袭扰……提议审查‘净化法案’中对非人种族定义过于宽泛的条款……我甚至……暗示了交换俘虏的可能性……”
他的手臂收紧,身体微微颤抖。
“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一个叛徒……父亲他……他甚至不屑于驳斥我……沃拉,我尽力了……可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更多像你们一样的人……我连这座城堡之外的天空,都无法为你们争取到……”
沃拉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她的声音轻柔:“阿尔……你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没有你,我和这里的大家,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你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这就足够了。不要责怪自己,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只靠一人的善意就能改变的。”
她捧起他的脸,用指尖擦去他的泪水,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只要你还愿意继续点着这盏灯,无论光芒多么微弱,对我们来说,就是全部的希望。不要放弃,阿尔,也不要……独自背负所有。”
阿尔冯斯看着她,在那双纯净的眼眸中,找到了些许平静。他再次抱住她,低声呢喃:“谢谢……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父亲不杀我,我就要斗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