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混合着焦土、铁锈与死亡的气息。短暂的战斗已经结束,萨格拉骑兵除刻意留下的活口外,全数伏诛。
那名企图逃跑的骑兵,此刻正倒在血泊与泥土中,惨嚎不止。他的双臂自肘部以下被塞拉菲娜附着了寒冰魔力的长剑齐整斩断,断口被一层晶莹的冰霜覆盖,虽止住了喷涌的鲜血,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的惨叫都变了调。
“想逃到哪去?”塞拉菲娜居高临下,眼中里没有怜悯,只有冻结的怒意与绝对的冷静。她需要情报,一个活着的、清醒的、知道恐惧的舌头。
周围,其他精灵与兽人战士已快速清扫战场并展开救援。精灵巡林者们警惕地散布在周围林间,弓弦半张;兽人战士们则红着眼睛,粗暴地砸碎每一具敌人尸体的头颅,确保彻底死透。
另一边的情况令人揪心。那些拼死保护精灵发动自杀式冲锋的兽人与矮人勇士,大部分已倒在血泊中,生命随着流淌的鲜血一同逝去。
只有一位矮人,胸口有一个可怕的贯穿伤,但似乎奇迹般地避开了心脏,被一名精通治疗术的精灵德鲁伊全力施救,微弱的生命气息正被艰难地维系着。
两名获救的女精灵蜷缩在瑟薇娜和其他几位女性精灵战士的怀中,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神空洞,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瑟薇娜紧紧抱着她们,低声用精灵语安慰,内心却燃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死死盯着那个断臂的俘虏。
“啊啊啊啊——!!!”暴怒的咆哮炸响!兽人队长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拖着那柄沾满血污的巨斧,双目赤红地冲向俘虏!他周身升腾着狂暴的战意,巨斧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将那俘虏连同地面一同劈碎!
一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火星四溅!
塞拉菲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拦在了兽人队长与俘虏之间,手中的长剑架住了沉重下劈的巨斧。巨大的力量让她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陷,但她身形稳如磐石,瞳孔与兽人队长充血的双眼对视。
“你干什么!精灵?!”兽人队长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塞拉菲娜脸上,手臂肌肉贲张,试图压下沉重的斧刃,“滚开!我要把这杂种剁成肉泥!”
“我们需要情报!”塞拉菲娜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对方的怒嚎。
“情报?!狗屁的情报!”兽人队长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身后那些同胞和矮人的尸体,还有精神崩溃的精灵,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看看他们!看看这些勇士!看看被这群畜生折磨的精灵!我现在只要复仇!用他们的血和肉来祭奠!!”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队长!”塞拉菲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微微踏了一步,剑锋上的寒芒更甚,“我们精灵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承受着这样的痛楚与仇恨?!我们的姐妹被掳走,同胞被虐杀,森林被焚烧!每一笔血债,都刻在我们的灵魂里!”
她死死锁住兽人队长的眼睛,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但愤怒的斧头砍下去容易,砍完之后呢?我们只知道他们又杀了我们的人,却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在这个区域活动加剧?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这样的巡逻队?不知道他们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今天我们可以杀光这一小队,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我们永远只是被动地反应,被动地复仇,那么悲剧只会一次次重演!我们的鲜血只会白流!”
她剑锋微转,指向地上惨嚎的俘虏:“他,现在是我们了解敌人动向、意图,甚至弱点的钥匙!撬开他的嘴,我们或许能救下未来成百上千的同胞!这比单纯把他剁碎,更有价值!你的愤怒,应该化为更精准、更致命的复仇,而不是被敌人轻易挑起的盲目的屠杀欲望!”
兽人队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的瞪着塞拉菲娜,又扫过地上痛苦扭动的俘虏,再看向身后正在被救治的矮人和哭泣的精灵。狂暴的杀意在理智与塞拉菲娜铿锵话语的冲击下,剧烈地翻腾、挣扎。
终于,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巨斧向旁边狠狠一劈!
斧刃深深嵌入俘虏脑袋旁不到一寸的泥土中,震得地面一颤,溅起的泥土落了俘虏一脸。
“哼!”兽人队长猛地抽出斧头,背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不再看那俘虏一眼,算是默许了塞拉菲娜的做法。但他紧握斧柄、微微颤抖的手,显示着他压抑的怒火远未平息。
塞拉菲娜松了口气,对一旁的精灵战士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精灵上前,用带着镇静与吐真效果的魔法药剂,配合简单的包扎,处理那名俘虏。惨叫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被控制的呆滞。
很快,初步的情报与现场情况,通过加密的传讯魔法与灵敏的信鸟,被紧急送往生命之森的王庭,以及铁鬃部落的酋长大帐。
生命之森,王庭深处的紧急议事厅。
三面由纯净水元素构成的通讯镜悬浮在半空。其中两面镜子中,分别映出铁鬃酋长格鲁什与铜须氏族矮人王铜须的影像。格鲁什身处一个粗糙的石质大厅,背景是跳动的火炬与兽骨战旗;铜须王则在一个充满锻锤回响、蒸汽氤氲的工坊背景中,他本人黑发棕须,此刻怒目圆睁。
西尔维娅端坐于王座,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塞拉菲娜肃立其侧,简洁而清晰地汇报了边境遭遇战的全部细节,尤其是逃亡者的惨状、萨格拉骑兵的暴行,以及俘虏供出的零碎信息,对方承认是“抓捕潜逃出的‘实验品’”,且类似的行动小队近期数量有所增加,而且要抓取更多有价值的活体样本。
格鲁什的影像率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甚至没有留在影像范围内,只听通讯镜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坚硬物体被砸得粉碎。片刻后,他重新出现在镜前,胸膛剧烈起伏,拳头上还沾着石屑。
“够了!我**受够了!!!”格鲁什的声音如同受伤雷霆,“实验品?样本?去他妈的萨格拉杂种!他们把我们的同胞当做什么?!可以随意宰割的牲畜?!可以随时提取的药材?!!”
他猛地指向影像之外,仿佛指向广袤的边境:“我要集结铁鬃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战士!我要联系其余所有部落!这一次,不是防守!是进攻!!我们要像燎原的烈火,烧穿他们的边境,踏平他们的哨站,一直杀到纳粹罗斯城下!用凯因斯·希特拉和他那群疯狗的头骨,来祭奠所有死难的灵魂!!!”
“说得好!格鲁什!”矮人王铜须的影像也发出洪钟般的怒吼,他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响,“我们矮人虽然住在地下,但我们的血也是热的!我们的眼睛看得见阳光下的罪恶!萨格拉对我们商队的劫掠,对落单族人的抓捕和折磨,我们也有一本血账要算!”
他须发皆张,眼中燃烧着锻造炉般的火焰:“以我的胡须和先祖的熔炉发誓!铜须氏族,以及我能说服的所有山地矮人部落,将倾尽全力支持这次复仇之战!我们的战锤将敲碎他们的铠甲,我们的攻城机械和蒸汽坦克会碾碎他们的城墙!精灵王!”他看向西尔维娅,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知道你们精灵繁衍不易,人口珍贵。我铜须不强求你们的战士跟我们在第一线血肉相搏!但我们需要你们的魔法!需要你们森林的庇护和远程魔法支援!用你们精准的箭矢和强大的自然魔法,撕开他们的防线,掩护我们的推进!这总可以吧?!”
两位领袖的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战争的宣言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冽,再无回旋余地。他们的目光灼灼地投向始终沉默的西尔维娅,等待着精灵王的最终表态。
西尔维娅抬起了眼帘。此刻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整片森林的寂静与沉重。她没有直接回应格鲁什和铜须的战意,而是用清晰平静的嗓音问:
“格鲁什酋长,铜须国王,你们的决心,我已看到,也深深理解。在做出最终决定前,我只问几个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两位领袖的影像:“全面战争的动员,需要多少时间?萨格拉帝国在东线的常备军力,加上可能调动的‘净垢者’等特殊部队,我们是否有相对准确的情报?战争一旦开启,绝非一两次冲锋就能结束。漫长的补给线,战士的伤亡,国内民心的维系,其他人类王国可能的态度与干预……这些,是否已有初步的预案?况且...第一次全面战争时,他们甚至不惜动用了毒气不分敌我的投放到战场之中。我们无法保证这次的战争,他们会不会用什么更加难以形容的方式出现在战场上!”
她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在燃烧的怒火之上,并非为了熄灭火焰,而是为了让火焰烧得更持久、更可控。
格鲁什和铜须的眉头紧锁。格鲁什粗声道:“时间?给我一个月,不,二十天!我能让高原上响起战鼓!军力?萨格拉的杂兵我们交手不止一次,正面冲垮他们不是问题!那些不人不鬼的‘净垢者’……确实麻烦,但我们的萨满和勇士也不是吃素的!至于其他什么的……打起来再说!你这样瞻前顾后,永远报不了仇!”
铜须王也沉声道:“矮人的军队和装备时刻准备着。萨格拉的防线图纸,我们的探子也摸了不少。补给?我们的地下仓库和锻造工坊可以支撑很长时间!而且我们也可以制作防毒面罩!至于人类王国……哼,只要利益足够,或者刀子够快,他们总会选边站或者躲开从中获取渔翁之利!”
他们的回答充满了力量与决心,却也透出兽人与矮人特有的更倾向于依靠勇武与爆发力解决问题的风格,对于长期、复杂的全面战争,显然缺乏更精细的考量。
西尔维娅听着,眼中掠过难以察觉的叹息。她知道,有些话,此刻说出口,可能会被视为怯懦或背叛。但作为精灵之王,她必须为整个族群的存续负责。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看到了仇恨的火焰,也听到了复仇的号角。精灵不会忘记每一滴血债,我们的弓箭与魔法,始终指向欺凌我们的敌人。”
她话锋微微一顿,直视着通讯镜:“但是,格鲁什酋长,铜须国王,请原谅我的直言。一场仓促的、主要基于愤怒而缺乏周密战略的全面进攻,很可能让我们宝贵的战士血流成河,却未必能撼动萨格拉的根基,反而可能给他们送上扩大战争、进一步迫害所有非人种族的借口。精灵族无法承受这样的消耗,我相信,兽人英勇的战士和矮人坚韧的工匠,他们的生命也同样宝贵。”
“精灵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格鲁什的影像猛地前倾,脸上怒意再现,“你是说我们鲁莽?说我们不顾战士死活?还是说……你们精灵怕了不成?!”
铜须王也面色沉郁地看着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轻轻摇头,没有因对方的质询而动怒:“并非惧怕,而是责任。我提议,我们三方立刻组建最高级别的联合战争议会,整合所有情报,制定详尽的分阶段作战计划。优先目标应是摧毁萨格拉在东部边境的主要军事存在,解救被俘同胞,震慑其气焰,而非直扑其心脏地带。同时,我们需要动用一切外交渠道,尝试争取永辉城、圣洛兰等其他中立国家的有限支持,至少让他们无法公开支持萨格拉。这需要时间,但能大大增加我们的胜算,减少无谓的牺牲。”
她的提议理智、周全,是典型的精灵式长远思维。但在已经被鲜血和仇恨彻底点燃的兽人与矮人领袖听来,却显得有些……迟缓,甚至像是在为不愿参战找借口。
短暂的沉默后,格鲁什酋长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怒意化为一种冰冷的失望和决绝:“议会?计划?外交?精灵王,你的森林或许需要这些弯弯绕绕。但我们兽人的仇恨,只能用战斧和鲜血来平息!等你们商量好了,我们的战旗可能已经插在萨格拉的边境堡垒上了!铜须矮人你怎么说?”
铜须王深深地看了西尔维娅一眼,那眼神中有理解,但更多的是同为受害者的愤慨与急迫:“精灵王的顾虑有道理……但我们矮人,也等不了太久了。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同胞遭殃。格鲁什,如果你率先出兵,我们铜须氏族的先锋军,会在十天内与你会合!”
“好!这才像话!”格鲁什低吼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西尔维娅,“精灵王,你们……好自为之吧。希望当胜利的号角吹响时,精灵的箭矢,是指向敌人,而非在后方观望。”
说完,他的通讯影像闪烁了一下,骤然熄灭。
铜须王也对西尔维娅点了点头,影像中传来他沉重的叹息:“西尔维娅阁下,保重。希望……我们不会在战场上孤军奋战。” 随即,他的影像也黯淡下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西尔维娅与塞拉菲娜,以及两面空空如也逐渐消散的水镜。
寂静弥漫开来,沉重得仿佛能凝结空气。
塞拉菲娜看着母亲挺直却略显寂寥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理解母亲的谨慎与远虑,也亲眼见证了兽人与矮人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理智与情感,长远存续与即刻复仇,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似乎成了无法调和的两极。
西尔维娅依旧站在那里,望着水镜消散的余韵,许久才轻声开口,那声音轻得仿佛自语,却又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中:
“战争的阴影……终究还是落下了。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她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冰冷的决断。
“传令下去,塞拉菲娜。生命之森......进入全面战备状态。召集所有长老,重新评估我们的防御与支援方案。同时……以我的名义,向永辉城奥利弗三世、圣洛兰凯撒皇帝等其余国家发送最高级别的外交照会。我们需要知道,当战火燃起时,他们,究竟会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