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从阿尔冯斯颤抖的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却仿佛有千钧重量,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头版上,加粗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睛——
《野蛮宣战!肮脏兽人与地穴矮人联军突袭我神圣边境哨站!我英勇士兵惨遭虐杀示众!》
下面附着一张经过处理的、但仍然触目惊心的魔法影像:一座燃烧的哨塔废墟前,扭曲的金属栏杆上,穿刺着数颗面目模糊、但属于人类的头颅。影像旁,是更加煽动性的文字,将兽人与矮人描绘成嗜血、残暴、毫无理性的怪物,将他们的反击称为“对文明世界的无耻背叛与野蛮侵略”。
阿尔冯斯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席卷全身。他最恐惧的噩梦,以最糟糕的方式,成真了。这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这是宣战!是鲜血与怒火彻底点燃的信号!
而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们的反应,则让他如坠冰窟。
透过府邸高高的窗户,他能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那不是寻常的市井嘈杂,而是一种整齐、狂热、充满戾气的声浪。
“为了帝国!为了元首!为了萨格拉的荣光!”
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过街道,他们挥舞着帝国的旗帜......那面以深红为底、中心印着扭曲黑色“卍”字符号的旗帜,如同燃烧的毒蛇,在空气中疯狂舞动。愤怒的火焰吞噬了理智,狂热的信徒变成了暴徒。
他亲眼看到一群人冲进一家以售卖异域工艺品闻名的店铺,将那些来自精灵森林的木雕、矮人锻造的金属器皿、甚至只是印有兽人图腾的布料,统统扔到街上,浇上油,点燃。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亢奋而扭曲的脸。
更远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和狂笑。一群暴民撞开了一处富裕商人宅邸的大门,那商人私下收藏的异族奴隶,几个惊恐万状的猫族和狐族兽人奴隶被粗暴地拖拽到街上,他们衣衫不整,眼中满是绝望。有人搬来了木柴……
“不……不!!!”阿尔冯斯猛地捂住耳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报纸上的文字和窗外的暴行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他父亲统治下的帝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向疯狂与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猛地跳起来,冲向府邸深处。必须行动,现在!
“沃拉!所有人!!!快!都跟我来!”他推开密室的门,示意所有人都进入到这里,“没有时间详细解释了!!”他只能以最严厉的语气命令:“带上你们最基本的东西!!立刻!去最底下的储藏室!快!”
众人被他从未有过的慌乱和严厉吓到,但基于长期的信任,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沃拉充满了担忧,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帮助安抚其他人,引导大家有序地进入那条通往地下深处隐秘的螺旋阶梯。
储藏室位于城堡地基深处,原本用于储存酒类和应对围城的物资,空间宽敞,通风良好,储存的食物和清水足以支撑数十人生活相当长一段时间。阿尔冯斯将所有人安置进去,反锁了厚重的金属门,并从外部施加了几道简单的防护魔法,这或许挡不住真正的军队,但至少能抵御一时的混乱。
“阿尔,你要去哪?”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沃拉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深切的恐惧,心揪紧了。
阿尔冯斯转过身,用力抱了她一下,亲吻住了她的嘴唇,仿佛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我要去见我父亲,现在!我必须去尝试……制止这一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定,“待在这里,沃拉,照顾好大家。千万不要出来!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除非是我亲自来开门!记住!”
“阿尔……太危险了!你父亲他……”沃拉的眼泪终于落下。
“我知道。”阿尔冯斯松开她,抹去她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我必须去。为了你们,也为了……这个国家或许还存在的最后一点良知。”
他毅然转身,冲上阶梯,离开了地下室。骑上最快的马,不顾一切地冲向皇宫。沿途的景象让他心如刀割:燃烧的店铺,破碎的橱窗,被践踏的文明痕迹,以及人群中那无处不在的狂热的旗帜与口号。昔日的帝都,正在仇恨的催化下,变成一座沸腾的疯人院。
皇宫议政厅外,卫兵们试图阻拦这位神色异常衣冠不整的王子,但阿尔冯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推开他们,猛地撞开了那扇雕刻着帝国鹰徽的沉重橡木大门!
厅内,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滞。长条形的黑曜石议事桌旁,坐满了帝国最高级别的元帅、将军和内阁大臣。墙壁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父亲凯因斯,正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教鞭指点着东部边境的防线,声音冷酷而清晰地下达着一连串命令:增兵、动员、预备队前移、启动“特殊净化预案”……
阿尔冯斯的突然闯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凯因斯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眼中丝毫没有丝毫对儿子突然出现的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被被冒犯的愠怒。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穿了议政厅的寂静。
阿尔冯斯胸膛剧烈起伏,他无视了那些将军们各异的眼神,直视着父亲,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颤抖,却努力放大,试图压过心中的恐惧:“父亲!不能这么做!求求你,停止吧!!!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了!”
希特拉微微歪了下头,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欣赏一场荒诞的表演:“不能做什么?”
“不能再煽动战争!不能再蛊惑我们的子民了!”阿尔冯斯上前一步,指着窗外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你看看外面!看看街上!人们已经疯了!他们失去了理智!打砸抢烧,甚至……甚至当街动用私刑!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强大帝国’吗?一个被仇恨和暴力吞噬的疯人国度?!”
一位老将军忍不住冷哼道:“王子殿下,那是民众正义的怒火!是对异端暴行的正当回应!”
“正义的怒火?!”阿尔冯斯猛地转向那位将军,“用无辜者的鲜血和生命来宣泄的怒火吗?!那些被烧死的奴隶,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园,被当成货物买卖!他们也是受害者!”
“阿尔冯斯!”希特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压过了儿子的争辩。他几步走到阿尔冯斯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希特拉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冰冷气势,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你也不是瞎子!看看这个!”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刊登着哨站惨状的头版报纸,几乎戳到阿尔冯斯脸上,“看看那些野蛮的畜生对我们士兵做了什么!斩首!示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战争行为!你的‘和平相处’?和这些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你喉咙的野兽谈和平?幼稚!可笑!”
“那还不是因为父亲您和帝国对他们先做出了那些无法原谅的暴行?!”阿尔冯斯豁出去了,他挺直脊背,迎着父亲逼人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清晰,“你抓捕、奴役、屠杀、奸淫、甚至是活体实验……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能平等相待,遵守最基本的道义和盟约,他们怎么会恨我们入骨?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先点燃了仇恨的火种!”
“平等相待?和那些劣等的、肮脏的、只配被净化或奴役的非人种族?”希特拉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阿尔冯斯,你的天真简直令我作呕。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弱肉强食!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服从或者灭亡!我们人类,尤其是萨格拉的纯血人类,是神明选定的主宰!清理这些玷污世界的污秽,是我们的天命!是进化的必然!”
“这不是天命!这是屠杀!是犯罪!”阿尔冯斯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将他淹没,“父亲,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让更多的鲜血……”
“够了!”希特拉猛地暴喝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厌恶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冰冷怒火。他挥了挥手,对厅内其他军官大臣厉声道:“你们先出去。按既定计划准备。”
将领们无声而迅速地离席,退出议政厅,厚重的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这对立场截然相反的父子。
希特拉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阿尔冯斯礼服的前襟,将他拽到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碰。阿尔冯斯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那深处翻腾近乎偏执的疯狂。
“我不杀你....!”希特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充满了压抑的暴戾,“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血脉!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性格,偏偏和你那懦弱短视的母亲一模一样?!只看到虚假的怜悯,看不到强者生存的真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阿尔冯斯心中最后的防线。母亲……那个温柔善良、最后却因试图劝阻丈夫的暴行而“意外病逝”的女人……
“你不配提起我母亲的名字!!!”阿尔冯斯猛地挣扎起来,眼里瞬间盈满泪水,但那泪水背后,是喷薄而出积压了多年的愤恨,“妈妈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这个她曾经相信会变得更好的国家!她怎么会死?!是你!是你的野心和冷酷害死了她!!!你才是真正的侩子手!!!”
“闭嘴!!!”希特拉像是被瞬间激怒的雄狮,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将阿尔冯斯掼倒在地!
阿尔冯斯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痛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希特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胸口起伏,眼神里再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度,只剩下统治者对叛逆者的冰冷审视: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真的能瞒过我!?你屋子里藏的那些‘宝贝’,那些低等肮脏的异端……你真的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王子身份,我手下的秘密警察会不知道!?会放任不管?!”
阿尔冯斯躺在地上,愕然地睁大眼睛。
“是我!”希特拉指着自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阿尔冯斯心上,“是我对他们下的命令!!!对你的小城堡‘视而不见’!是我在保护我这个被兽人女子迷了心窍!!!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儿子!!!你知道那些将军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吗?他们说!元首唯一的继承人!是个爱上了牲畜!庇护污秽的怪胎!是个帝国未来的污点!!!”
他弯下腰,盯着儿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阿尔冯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收起你那套可笑幼稚的反战论调!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你的小窝里,和你的那些‘宠物们’在一起!如果你再敢像今天这样,闯入议事重地,扰乱帝国决策,发表这些动摇军心、悖逆国策的言论……”
希特拉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制服袖口,语气恢复了令人胆寒的平静:“我会立刻下令,将你城堡地下室里藏着的那些异端……一个不剩地,拖到王宫广场上,就在你面前,用最‘净化’的方式处理掉。不要怀疑我知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也不要高估你那点可怜试图拯救他们的圣母心。”
他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的儿子,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现在,给我滚出我的视线。永远!永远!不要再踏进议政厅一步!帝国没有软弱王子的位置!”
说完,他拉开大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将阿尔冯斯独自留在空旷冰冷、充满了无形压力的议政厅中。
阿尔冯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父亲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缠绕在耳边。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嘴角再度渗出的血迹。
他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街上那些疯狂或无辜的民众,甚至……可能连自己竭尽全力保护下来的最后一点微光都无法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