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众人前往的这片区域没有名字,没有标注的村落,没有标记的矿脉,甚至连最基本的山形符号都比别处简略。仿佛绘制地图的人刻意忽略了这里,或者,有什么东西让这里不值得被记录。
队伍沿着阿尔冯斯指示的方向已经走了大半天。起初还能看到稀疏的灌木和顽强扎根在石缝间的野草,但越往深处,植被越少。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寻常的山间清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拒绝生命的存在。众人的呼吸开始凝成白雾,马匹的鼻息也带上了霜色。
最诡异的是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穿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不是呼啸,而是某种压抑的呜咽。
塞拉菲娜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一道身影从侧方的岩石阴影中无声地滑出。克劳德落在队伍前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色比平时更凝重。“探查过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这片寂静中也不自觉地收敛,“往前十公里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不是‘很少’,是‘绝迹’。连蚂蚁窝都没有。”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没有鸟。一只都没有。”
莱恩展开羊皮纸地图,与眼前的地形对照。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就证明我们来对地方了。”他抬头看向前方愈发狭隘的山谷入口,两侧岩壁高耸,如同某种巨兽微微张开的咽喉,“这里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实验巢穴。也是一个完美的伏击点。”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瑟薇娜的弯刀已经架在了阿尔冯斯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就会切开血管。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瑟薇娜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岩石,“把我们带进这种地方,要是前面有埋伏……”
阿尔冯斯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避,只是静静地站在刀锋下,他看着瑟薇娜,眼中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我若想害你们,有无数次机会。”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缪勒给我的情报里,随便哪一条都能让你们陷入死地。可我没有。因为我是真的想让你们阻止我父亲...”他顿了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擦过刀锋,带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你们若真的不信我,那么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杀了我之后呢?谁带你们进去?”
瑟薇娜的刀没有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塞拉菲娜上前一步,手轻轻按在瑟薇娜握刀的手腕上:“够了。”瑟薇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许久....最终她还是缓缓收起了弯刀。
“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她丢下这句话,再次翻身坐了塔栖。
阿尔冯斯尽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抹去了脖颈上的淡淡血痕什么也没说。
队伍就这样在沉闷的氛围中继续前进。
山谷越收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合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的天空。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被两侧石壁反复折射,形成一种奇怪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回响。
冷意愈发刺骨,众人的呼吸已经凝成明显的白雾,马匹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衣着最为单薄的巴斯克在这样的寒冷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这鬼地方,比北境的冬天还冷。”
蕾拉握紧了法杖,口中低吟了几个音节。法杖顶端的翠绿晶石微微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拂过每一个人的身体。一股温暖包裹了众人,那暖意不像篝火那般炽烈,而是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温和而持久,渗透进被冻僵的四肢。
巴斯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咧嘴一笑:“还是咱们蕾拉丫头靠谱。”
蕾拉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是温愈光环,以我现在的魔力,我们可以维持很长的时间。”
“谢谢你蕾拉。”塞拉菲娜看着她,“撑不住的话就说出来。”蕾拉点点头:“放心塞拉菲娜姐姐,我自有把握。”
就这样又走了大约几个小时左右,莱恩终于示意众人停下。
“前面地形更复杂,天色也晚了。”他看了看头顶愈发黯淡的天光,“今晚在这里扎营。克劳德,你和我负责警戒,其他人先休息,我们轮流值守。”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岩窝,三面被岩石环绕,只留下一个狭窄的入口。虽然谈不上舒适,但至少能挡风。
众人下马的下马,卸装备的卸装备。没有人多说话,这片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
艾莉亚刚落地,大黑就无声地靠了过来。那庞大的身躯往她身边一趴,直接将半个岩窝占满了。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艾莉亚,然后抬起一只前爪,示意她靠着它的腹部,那里的皮毛最厚,也最暖和。
艾莉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顺从地靠了过去。大黑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驱散了寒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和大黑身上。
巴斯克最先憋不住,摸了摸他那锃亮的光头,眼睛瞪得溜圆:“我说……这玩意儿,它真是活的?不是什么召唤魔法变的?”
“它叫大黑。”艾莉亚忍不住笑了,“是活的,而且很厉害。”
“大黑……”巴斯克念叨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看那头安静趴着的巨兽,“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北境的灰山熊,站起来有三个人高。可跟它一比……那巨熊显得跟玩具一样。”
大黑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微微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那神情活像一只不屑于和蝼蚁计较的猫。
巴斯克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随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眼神,跟我老爸以前养的老虎一模一样。”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原本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几分。
艾莉亚抚摸着大黑柔软的皮毛,轻声道:“它是生命之树的守护者之一。生命之树母亲让它来保护我。”
“生命之树……”蕾拉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我听说过,那是精灵族的起源之地,是这片大陆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竟然……”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存在都古老。”艾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敬仰,“也比我见过的任何存在都……慈悲。”
闲聊了一会之后,夜渐深。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艾莉亚依旧靠在大黑身边,却没有睡觉,塞拉菲娜走到她身旁无声地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沉默了很久,塞拉菲娜才轻声开口:“为什么出来?”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岩窝外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剩下沉甸甸的黑暗。“我不想再被任何人保护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和你一起战斗。”
她转过头直视着塞拉菲娜:“我不是姐姐的累赘了。我现在的力量可以和姐姐并肩战斗。我不想再躲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告诉我结果。”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上次……上次你与斯卡布兰德战斗受伤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哭。我不想再那样了。”
塞拉菲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艾莉亚揽入怀中再次吻住了她的嘴唇,艾莉亚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你不是累赘。”塞拉菲娜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从来都不是。”她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