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燥热，刮过城郊的工地，卷起漫天尘土，落在陈野汗津津的后背上，混着汗水黏成一片，难受得他直咧嘴。日头还挂在西边天际，把钢筋、水泥、脚手架都染成了昏黄的颜色，远处的塔吊慢悠悠转着，工地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铁器碰撞声，凑在一起就是最糙的烟火气。陈野攥着铁锨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得紧实，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出一小点湿痕，转眼就被热气蒸没了。他干的是最累的苦力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管，哪样活重哪样有他，一天下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不敢歇，老家的爹妈还等着他寄钱回去，妹妹的学费也还差一大截，他没资格矫情。
收工的哨声一响，工友们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呼啦啦往工棚冲，就盼着赶紧冲个凉，换身干净衣裳，再找个地方整点热乎的填肚子。陈野不急不缓地收拾着工具，把铁锨、安全帽归置好，才拎起那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他没跟工友们扎堆，那些人要么凑钱去村口的小饭馆喝啤酒、撸串，要么回工棚打牌吹牛，他舍不得那几块钱，也不爱凑那个热闹，每次都是独来独往，往离工地两条街的巷子里走。
那条巷子不宽，两旁栽着几棵老槐树，枝叶长得茂盛，能遮点阴凉，巷子深处藏着一家小酒馆，招牌上写着“夜来香”三个娟秀的字，红底金字，风吹日晒的，颜色有点褪了，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婉。这家酒馆是这一片最特别的存在，不是说酒多好，菜多香，是因为酒馆的老板娘，林晚晴。
陈野也是听工友偶然提起的，说夜来香的老板娘长得跟天仙似的，肤白得能掐出水，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走。起初他没当回事，觉得无非是大家夸大其词，干苦力的老爷们，见着个稍微周正点的女人都能吹上天。直到那天他兜里揣着刚结的零碎工钱，不想吃工棚食堂寡淡无味的大锅饭，才想着拐进巷子里，去夜来香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花几块钱吃碗顶饱的面。
推开门的瞬间，跟工地上的燥热和尘土味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先是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醇厚的酒气，再往里飘，还有卤味和面食的香气，暖烘烘的，裹着人浑身都舒坦。酒馆不大，也就十来张桌子，装修得简单却雅致，木桌子木椅子，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透着生机。吧台后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下坐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握着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地擦着玻璃杯，动作轻柔，透着一股子娴静。
陈野愣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子。他活了二十四年，从老家的山沟沟里出来，在工地上干了三年，见过的女人不是工棚附近卖菜的大婶，就是偶尔来工地送饭的工友家属，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料子轻柔，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脖颈，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是那种透着光泽的白，肤如凝脂这话，陈野以前只在课本里见过，此刻落在这女人身上，才觉得是真真切切的贴切，没有半分夸张。
许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女人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先是微微一弯，随即绽放出一个笑容，眼尾轻轻挑着，两个浅浅的梨涡陷在脸颊两侧，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盛着星光，亮得晃眼。真真是笑面如花，陈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燥热瞬间涌了上来，连带着耳朵根子都红透了，浑身的不自在。
“大哥，要吃点啥呀？”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跟春风拂过柳枝似的，温柔得能渗进人心里。她就是林晚晴，夜来香的老板娘。
陈野挠了挠头，手忙脚乱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人家干净的地方，半天憋出一句粗哑的话：“我、我要一碗凉面，多、多放辣。”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眼神都不敢跟林晚晴对视，胡乱瞟着周围的桌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晴看着他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没再多问，点点头应道：“好嘞，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厨，裙摆轻轻摇曳，留下一抹淡淡的栀子香。
陈野找了个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他偷偷抬眼看向吧台，林晚晴已经从后厨出来了，正忙着给其他两桌客人端酒上菜，动作麻利，却依旧透着优雅。偶尔有客人跟她搭话，开玩笑说她长得好看，生意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找个好人家，林晚晴也不恼，笑着回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显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凉面端了上来，分量很足，面条上码着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浇了满满的辣椒油，香气扑鼻。陈野饿坏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辣得他额头冒汗，却觉得浑身舒坦，所有的疲惫好像都随着这股辣味消散了。他吃得快，没敢多停留，吃完后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桌子上，起身快步往门口走。
“大哥，等一下！”林晚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野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给少了钱，连忙转过身，一脸窘迫地说：“老板娘，是不是钱不够？我、我再找找。”说着就要去翻帆布包。
林晚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煮好的卤蛋，笑着递给他：“不是钱的事儿，看你吃得挺香，这个卤蛋送你，补补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