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日安,刚刚点你名字了。”
趴在桌子上的李日安弹了起来,杂乱的红发猛地颤了一下。
茫然的少年看了看四周,却发现教室仅有他和那贱兮兮笑着的前座。
“干嘛……”
“哎呀,看你不醒嘛。”
李日安拨开额前的乱发,一对红瞳不悦地瞪着对方。
“不过说真的,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你都快睡了一下午了。”
“没睡好呗。”
日安收敛不快的神色,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前座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你鹿了?”
“滚呐!”
日安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墙上的钟。
时候不早了。
“你又要打工了对吧,今天你也看不了他们的决斗了吗?”
“嗯。”
日安起身整理书包。
前座撑着脑袋看着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每次都在他们决斗前去打工,你不会真的是‘炽动骑士’吧?”
啪。
日安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而且你和炽动骑士从没有同时出现过,全对啊!”
前座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响指。
“白痴!我看你才没睡醒啊。想想我的能力,你觉得有可能吗?”
“也是哦。”
前座深吸了一口气。
“能力是‘变硬’的铁甲蛹怎么可能是咱们城市的最强英雄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
“……”
“就决定是你了铁甲蛹!对‘恶刃’使用变硬!”
日安的脸有点红。
“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且放过你……”
“打工”要紧。
日安俯下身子,捡起了滑到邻座桌子底下的书。
起身的时候,他瞄了一眼空无一物的邻座。
今天他也没来啊。
日安的同桌亚弥,在开学后只来过一次。
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
“本来还想搞好关系来着……”
“你说什么?”
笑瘫在桌子上的前座抬起头,眼前却只剩下了整整齐齐的桌椅。
————
中央公园,两年前还是个废弃停车场的此处,如今已成了星门市最著名的景点之一。
地中海市长的铜像矗立在广场中央,慈祥地注视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但不知为何,市长铜像只有头上秃着的那块是金色的。
广场一角的长椅周围,几个人吵吵嚷嚷。
“恶刃今天这场不好说。”
“少来,我就问你炽动骑士已经连胜几次了?”
“恶刃之前状态不对。”
“少废话,”
有个人把钱往长椅中间一放。
“押不押?”
“……”
长椅中间的钱很快多了起来。
“押恶刃。”
一个长着牛角的大汉把钞票放到了钱堆上。
钱堆足足厚了一倍。
“你疯了?”
“这人就这样,别管他。”
钞票还没放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们来了!”
公园的两处同时发出一声爆响。
一边的路灯顶上,白雾散开,其中的红色人影身形逐渐清晰。
红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鲜红围巾在蒸腾的热气里猎猎作响——“炽动骑士”,星门市的当红英雄。
另一边,公园中央的铜像被黑雾吞没,一身漆黑战斗服的某人稳稳踩在了市长那金黄的头皮上——“恶刃”,三年前突然出现的神秘恶党。
“炽动骑士”从路灯上一跃而下,站在人群为二人空出的广场中央。
“恶刃!你今天输定了!”
爽朗的少年音从头盔下传出。
而恶刃没有接话,他在秃头上借力一脚,跃起,落地。
空气似是冷了一瞬,人群不自觉地向周围退去。
“少废话,来打吧。”
恶刃手一翻,一把黑色的大剑在火焰中成形。
炽动骑士抬手,手腕上的手镯放出光芒。片刻后,一个半圆形、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他们二人和人群。
“好!开始吧。”
连架势都没有,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便撞在一起,巨大的震动透过屏障传出,将人们震得一踉跄。
但没人为此抱怨,他们立马站定,死死盯着屏障中二人的交锋。
炽动骑士和恶刃在屏障中交错、腾空、冲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每次的碰撞都引得众人一阵惊呼,人们的心就这样被英雄和恶党牵动着。
挥舞荧光棒的夫妻、憋红了脸的啤酒肚大叔、扯着嗓子大喊的上班族——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们二人。
屏障之中,二人的攻势在这一刻被压住,战斗服上满是伤痕。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没人愿意移开视线。
炽动骑士和恶刃对峙着。
下一刻,炽动骑士率先冲出,人群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开来——
————
我赢了。
亚弥如此想着,捏了捏衣服里的吊坠。
天色暗了下来,或悲或喜的人们逐渐离开。
他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盯着战斗留下的残骸,脸上看不出情绪。
那一片的地面惨不忍睹,整片石砖地板被掀了个底朝天,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围在那里,手里形似吸尘器的器械冒着绿光,一点一点修复着地面。
“喂,‘恶刃’,你今天发挥不错嘛!”
身材壮硕的牛角男朝他走去。
“大哥,小声点。”
“恶刃”紫色的眼睛看向他,面无表情。
“哦抱歉,还在工作状态。”
牛角男嘿嘿一笑,走到亚弥身旁。
那双开门冰箱一般的身材本应十分显眼,但周围无人看向他。
“你这边结束了?”
“嗯。”
“还要去训练?”
“嗯。”
亚弥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小心累坏了,亚弥,要适度。”
“嗯,我先走一步。”
说着,亚弥脚下一发力,身形消失在树林之间。
牛角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
“……‘先走一步’这话是不是不太吉利?”
牛角男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
穿过城区,来到郊外的亚弥沿着废墟街区走着,步子不快。
携着土腥味的风掠过了破败的街道,吹动了他后脑勺那撮随意扎起的头发。
亚弥下意识地捏了捏衣服里的吊坠。
眼前的这地方,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来了。
每次和炽动骑士决斗后,他都会到这附近训练。
三年啊……
从第一次和“炽动骑士”交手到今天,似乎刚好三年。
那一天,在一个废弃停车场附近执行任务时,亚弥遇到了炽动骑士。
他以为这“炽动骑士”只是又一个杂鱼英雄——三两下就会被打飞出去的那种。
结果只是三个回合,自己就被嵌进墙里。
“……”
他不服气。
下一个周五,他又去了那个停车场。
亚弥杵在那里,把赶来的其他英雄统统击败,直到“炽动骑士”亲自找上门。
亚弥提出了决斗。
这次他和“炽动骑士”鏖战三百回合,最终把“炽动骑士”给嵌进了墙里。
亚弥赢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痛快。
——或者说,不满足。
第三周,他又去了那里,击败别的英雄,和“炽动骑士”决斗,输了。
第四周,击败英雄,决斗,赢;
第五周,决斗,赢;
第六周,输;
第七周,赢……
回过神来,已是三年光阴。
停车场不知何时变成了中央公园。
其他英雄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出现。
而市民们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围观他们的决斗。
亚弥数不清和炽动骑士进行了多少次决斗。
——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而且……
几粒粉尘从柱子上落下。
“!”
亚弥警觉地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不对劲。
废弃建筑本来就不稳定,
但这里—
亚弥距离柱子很远,而他的视力足以观察到柱子的细节:坑坑洼洼、布满划痕,早就被磨光的花纹以及——整齐的断面?
柱子的顶端没有一点坍塌、断裂的痕迹——仿佛这之上的部分从未存在过。
不对。
这里不应该有栋楼的吗?
“你将不朽。”
没有起伏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亚弥的腹部被某物捅穿了。
低头看去,那似乎某种圆柱形物体,和煦的白色微光缠绕其上。
伤口处没有一滴血液,同时也没有预想当中的剧痛。
可亚弥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一点反击都做不到。
他察觉到了攻击,但是不知为何能力无法使用。
“……”
亚弥双脚逐渐远离地面。
尝试用余光去看来者面貌,却只看见一件白色斗篷。
要死了吗?
一次像样的交锋都做不到,甚至连杀自己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这样被一个无名小卒击败了。
输得真难看啊。
……他们会怎么看?
组织的家人,周五的那个宿敌……
下周的决斗,下次的任务……
……抱歉。
不知名的武器一点点吞噬着亚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还有学校……
哦不对。
他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
但亚弥已经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爸,妈……”
可他已不记得这两人的面孔。
“……你……强”
支离破碎的话语从他口中流出。
“……告诉我……名字。”
这样就好,
至少,能知……
“无可奉告。”
无机质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无可奉告?
“……”
原来如此。
“…………”
亚弥那原本无力、虚脱的身体,微微颤动着。
“………………
“输”是留给正面对抗过的人的。
被清理的灰尘,有资格说自己“输”给了吸尘器吗?
“……………………呵。”
追求了一辈子的力量,不是为了被这样结束的。
颤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冰冷、坚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亚弥捏了捏吊坠,全力刺向了胸口——
废墟充斥着紫色的光芒。
————
“弥……亚……弥……”
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
意识沉在深处,混沌而迟钝。
“……亚弥!”
这一次,更近了。
亚弥睁开了眼。
映入视野的,是牛角男紧绷的面孔。
破败的街道在他身后铺展开来,
“大哥……?”
“你果然是亚弥……”
“?”
迷迷糊糊的亚弥试图爬起来,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裤腿?
亚弥下意识地低头。
他看见松松垮垮的衣服裤子耷拉在地上,款式很眼熟。
白色的T恤勾勒出陌生的曲线。
曲线?
意识慢了半拍。
亚弥余光看到了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一抓,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里,头皮随之传来清晰的牵扯感。
疼。
意识逐渐清晰的他看见了——
掌心里,是一缕乌黑的长发。
亚弥沉默了一秒,又拽了一下。
疼得更清楚了。
“我的头发?”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牛角男移开了视线。
“……亚弥。”
牛角男开口,语气低沉。
“我一开始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你,”
他走到一旁,在废墟里捡了一块破碎的镜子。
“原因是这个。”
镜子递到了亚弥眼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秀丽少女。
黑发垂落,五官端正,轮廓柔和。
而紫水晶般的瞳孔依旧犀利。
他认得她。
“……这是,我?”
……
不对!
亚弥迅速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着。
本就白皙的脸庞变得苍白。
“没……没有了……”
那个东西消失了。
那个陪伴了她多年、反复锤炼、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不见了。
“我的……
纤细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捏了一下软绵绵的肚子。
肌肉…………”
如大理石雕刻般、线条饱满而紧实的肌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