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冷的,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气。你将那块选好的、还算平整的石头用力摁进新翻的湿润泥土里,一半入土,一半朝天,便算是碑了。四周是寂寥的山,风掠过枯黄的草尖,声音细碎而绵长。你蹲在坟前,手里攥着几根路上随手摘的、蔫头耷脑的野草,想了想,还是轻轻放在了石头脚下。
“老家伙,”你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有些干涩,不像你自己的,“这下清静了,没人在你耳朵边上念叨要勤换药、少吃生冷了。”
风还在吹,没有回应。你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洗不掉的几点暗褐色痕迹,那是去年冬天给一头狼剥皮时溅上的血,日子久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弓要顺着木纹养,陷阱得下在活水边上,冬天雪地里追狍子,得看它蹄印开花的大小……这些,比代码好记。”你顿了顿,这个词自然而然滑出来,带着另一个遥远世界的灰尘气,你不常想起,但它就在那儿,像胎记。“代码……就是另一种陷阱,给机器下的。也挺枯燥,还总有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这里不对,那里要改,跟镇上王老爷挑肉的眼神一个样。”
你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没多少笑意。“对了,我现在就干这个。把你教的手艺,卖给那些老爷们。他们事儿多,嫌皮子有破口,嫌血流得不干净,嫌这嫌那,总能扣掉几个钱。有时候看着他们翕动的嘴,我真觉得,跟以前那个催我‘尽快上线’、‘优化体验’的老板,没什么分别。都是让你干活,还嫌你干得不够漂亮。”
你抬起头,天色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灰蓝,很高,很远。几只寒鸦黑点似的划过。
“不一样的是,这里的‘老板’身边,总跟着几个不一样的人。”你的声音低了下去,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移到胳膊上结实的、却仅限于劳作的肌肉,“他们站得特别稳,眼神也亮,一口气能憋得比你长很久。我听人说,那是‘引了灵气’的。咱们这样的人,没那福分,也没人会给咱们测那玩意儿。就像是……游戏里没拿到入场券,连服务器都进不去。”
你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一声。拍了拍手上沾的土屑,又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石头和几茎野草。
“我走了。这山太小,装不下两个人,也装不下……两份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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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你成了一个带着弓和刀的流荡猎户。积蓄慢慢变成腰间几串磨损的铜钱,技艺却越发纯熟。专找那些离山近、老爷们又爱尝个“野味”的镇甸落脚。日子像拉紧后又松开的弓弦,绷不出劲,也断不了。饿不着,也攒不下什么。只是夜深人静,躺在各种简陋的窝棚或柴房里时,那种空荡荡的、仿佛踩不着实处的感觉,便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今日的货,是头壮实的青羊。账房先生戴着单片水晶,手指挑剔地划过羊颈那道完美的刀口——那是你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借着坠力一刀切断的,羊还没觉出痛,就已经倒了。
“啧,”他摇摇头,水晶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这刀口倒是利落,可这血,放得还是不尽。你看这肉色,微微泛瘀,影响卖相。扣二十文。还有,左后蹄的筋腱,怎么似有拉伤?怕是挣扎过吧?品相有损,再扣十文。”
你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羊根本没机会挣扎。蹄筋?怕是它自己之前在崖上跳跃时扭的!你指尖冰凉,慢慢攥紧了拳,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账房身后。两个护院抱着膀子,面无表情,但他们的胸膛随着呼吸,有着一种异常沉稳悠长的起伏,目光偶尔扫过,带着一种非刻意、却更刺人的淡漠。
你缓缓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羊血的腥甜,也有账房桌上熏香的腻味。弯腰,一枚一枚,捡起丢在柜台边缘的铜钱。铜钱边缘的刻字,都快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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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身的地方,是这户人家后院最靠墙的柴火间。推开歪斜的木门,一股陈年木头腐朽和干草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你把自己扔在铺着旧稻草的板床上,疲惫像潮水漫过全身。
外面的喧闹,就是这时隐隐传来的。
起初是嗡嗡的议论,很快变得嘈杂,像滚水沸腾。你本不想动,但那声音里有一种异常的亢奋,穿透了柴房的寂静。
你撑着爬起来,拉开门。
暮色已浓,但侧门外那片空场,却亮得扎眼。几盏不知什么做的灯笼,散发着清冷冷的、异常稳定的白光,将那块地照得如同白昼。人,密密麻麻的人,多是短打衣衫的苦力、帮工、小贩,脸上映着那白光,显出激动不安的潮红。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圆心处,站着两个人。
你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两个女子,穿着绝非尘世能有的衣裙。料子似云似雾,流淌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她们极其轻微的呼吸,那光泽便水一样在衣袂间滑动。她们的面容在那光晕里有些朦胧,却美得惊心动魄,肤色是毫无血色的瓷白,眉眼精致如画,天然一段妩媚风流,可眼神却澄澈平静,俯视着脚下骚动的人群,如同看着溪流里的石子。
稍高的那个,目光缓缓扫过,所有嘈杂竟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钻进每个人耳朵最深处,字字清晰冰凉:
“云溪宗,广开山门。不论出身来历,不察年岁根骨,”她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凡愿入门者,皆可免试收录,引入仙道,赐尔等超脱之机。”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超脱?仙道?还不论根骨?这简直是绝境中陡然垂下的蛛丝!当场便有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更多人则是红了眼,拼命向前拥挤,嘶声叫喊:“仙姑!带我去!”“我愿去!我什么都愿!”
你站在柴房投下的阴影里,背脊贴着粗糙的木门板,一片冰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仙缘若是如此廉价派送,这世上岂不满是神仙?这不像招收弟子,更像是在……收集。用“超脱”和“仙道”做饵,收集这些挣扎在尘埃里、渴望抓住任何一点改变的……人。
危险。快退回去。心底警报凄厉。
你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布满细碎疤痕和老茧的手上。这双手写过无穷无尽、最后多半作废的代码,也干净利落地割开过无数野兽的喉咙。可它们从未感受过所谓“灵力”的流动,就像前世那台旧电脑,永远跑不动最顶尖的游戏。账房挑剔的嘴脸,护院漠然的眼神,前世甲方永无止境的需求变更,老板空泛的“期权”大饼……无数画面叠加、旋转,最后拧成一股冰冷滑腻的绳索,缠得你透不过气。
这庸常的、重复的、看不到丝毫上升可能的轨迹,你受够了。前世受够了,今生竟还要再来一遍?
那“仙道”,即便下面是万丈深渊,是妖魔口腹,至少那坠落的过程,是新鲜的,是挣脱眼下这一切的!
那股深植骨髓的厌倦,此刻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眼底最后一点惊疑,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取代。
你不再犹豫,从阴影中一步跨出,走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身上还带着青羊的血腥气和柴房的霉味,挤过前面热汗淋漓、激动颤抖的人群。
高个女子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短暂地在你身上掠过。
你抬起头,迎向那双重瞳清澈、却非人的眼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算我一个。”
女子脸上无波无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物品已清点入库。
队伍很快聚拢,三十几个被“仙缘”砸中、神色茫然而兴奋的男女,跟着那两团移动的光晕,沉默地离开了镇甸,走向镇外那条通往深山、漆黑不见五指的小路。
你走在队伍中后,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
那片白晃晃的空场已经远了,宅院的轮廓融在墨汁般的夜色里,你栖身数日的柴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转过身,山风猛地灌满你单薄的衣衫,冰冷刺骨,却也让混沌的头脑陡然一清。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福是祸,全然不知。
但你知道,身后那条看得见尽头的、令人窒息的磨道,在你踏出柴房阴影的那一刻,已经被你彻底抛下了。
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