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我老实了

作者:禾梁 更新时间:2026/1/4 12:39:52 字数:9013

那法术来得毫无征兆。你只觉眼前光晕猛地一眩,像被人隔着毛玻璃看了一眼,脚下坚实的触感瞬间消失,身体轻飘飘无处着力,耳畔风声呼啸却辨不清方向。等视野再次清晰,双脚已踏在了一片冰冷的、泛着玉石光泽的广阔平台上。

周围嘈杂的人声轰然涌入耳朵。你晃了晃有些晕眩的头,迅速扫视四周。平台极大,挤满了人,怕是有数百之众。服色各异,有粗布短打的,有绫罗绸缎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古怪异域服饰的;年龄也参差不齐,从满脸稚气的少年到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人脸上都残留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尚未褪去的、对“仙缘”的狂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尘土味和隐约脂粉香的怪异气息。

平台上方,悬空立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青色道袍,衣袂无风自动,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负着一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有锋锐之气透出,与“合欢宗”这名字透出的旖旎意味,颇有些不搭。

老者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大家好啊,诸位炉鼎——呸!”他像是咬到了舌头,急忙改口,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尴尬,“诸位道友!欢迎大家来到我们合欢宗。自此刻起,你们便算是成功脱离凡俗,踏上了仙途,可喜可贺!”

“合欢宗?”

“等等!我们报的不是云溪宗吗?!”

“云溪宗去哪了?这是什么地方?”

老者话音刚落,平台上的喧哗声瞬间炸开,比刚才更甚。疑惑、愤怒、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脸色变了,他们是被“云溪宗”和“免试仙缘”骗来的,此刻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名头听着就有些不对劲的“合欢宗”,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肃静!”

老者眉头一皱,也没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口中吐出这两个字。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你只觉得肩膀猛地一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下,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倒,连忙咬紧牙关,气血上涌,硬生生挺直了脊梁。环顾四周,已然有好几个身体瘦弱或心神不坚的,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平台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

老者似乎对这场面颇为满意,捋了捋胡须,继续道:“宗门名号,不过是个称呼。我合欢宗亦是堂堂正正的修仙大宗,功法玄妙,资源丰厚。更何况……”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眼神扫过台下众多(尤其是年轻男性)弟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我宗之内,仙子如云,佳人遍地。诸位入门之后,只要用心修炼,何愁没有知心道侣相伴?那等神仙日子,岂不快哉?”

他说得倒是诱人,可那语气,那神情,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笑意,又像是一个熟练的商贩在推销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货色。你心中的诡异感和警惕性不降反升。

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看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新人,再看看上方那深不可测的老者和他背后那柄剑,你很清楚,这“贼船”是上得彻彻底底了。在这等人物面前,任何多余的警惕和反抗都显得苍白可笑。他们想弄死你,恐怕真的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

接下来,几个身着统一淡粉衣裙、容貌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来,她们自称是执役弟子,负责引领新人前往临时居住的洞府。你默默跟着队伍,一边走,一边观察。

越看,心里越是发毛。

沿途所遇,绝大多数都是女子。个个身姿窈窕,容貌出众,或清冷,或妩媚,或活泼,衣着打扮也比引路的女执役弟子精致许多,三三两两走过,留下一片香风。偶尔见到几个男弟子,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们大多被数名美貌女修簇拥着,神态慵懒,眉宇间带着一种被过度奉承滋养出的漫不经心,左拥右抱,谈笑风生,与你们这群惶惑不安、大多为男性的新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不由得想起平台上那数百新人,粗略看去,十之七八都是男子。再结合这宗门内女多男少的诡异比例,以及那长老“何愁没有道侣”的怪异保证……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渐渐在你心底浮起。这合欢宗招收这么多男弟子,真的只是为了“修炼”和“道侣”那么简单吗?

你低下头,跟着队伍默默前行,指尖却在不自觉中微微发冷。这仙途的开端,透着浓重的、令人不安的旖旎与诡异。

引路的粉衣女弟子将云川带到一处山壁前,随手一指某个洞口,语气平淡无波:“丙字区,七十九号,便是你的洞府。今日初到,且先安顿。稍后自会有钟鸣集合,莫要延误。”说罢,也不待云川回应,身形一晃,便轻盈地飘向了下一个新人。

洞府门口只有个简单的编号,连个禁制光幕都没有。云川走进去,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岩石潮气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粗糙的石床,一张石桌,一个石凳,角落里还有个积了些灰尘的石制盥洗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连凡间稍好些的客栈都不如。他伸手在石床沿上一抹,指尖便沾了一层均匀的薄灰,像是这地方已闲置了许久。

他环顾四周,山壁上类似的洞口密密麻麻,许多都刚刚有人影进出,看来都是此番被“招”来的新人。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清越却略显急促的钟声便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众人又被聚集到一处较为平坦的广场上,排成长队,依次上前领取物品。队伍缓慢移动,气氛沉默而压抑,偶尔有几声压低的咳嗽或不安的挪动脚步的声音。

轮到云川时,发放物品的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管事,动作机械地将几样东西推到他面前:一个灰布包裹,一个巴掌大小、看不出材质的灰扑扑袋子。

“拿好。包裹里有入门需知、弟子服饰、身份牌。灵石与纳物袋在此。”管事的声音干巴巴的,“袋中丹药,按书中所载时辰服用,助你感应灵气,涤荡凡躯。功法照书修炼,不得有误。”

云川默默接过,退到一旁,打开包裹检视。里面是三套灰扑扑、质地粗糙的弟子常服,一枚刻着“合欢宗外门·丙七十九”的木质身份牌,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写着《引气初探·合欢宗外门弟子通用》的册子。他拿起那几块所谓的“灵石”,触手温润,内里似乎有乳白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入手微沉,确非凡物。最后是那个灰扑扑的袋子,入手轻若无物,但根据方才管事所言,这应是“纳物袋”。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打开”,袋口并无变化,但意识中却模糊地感觉到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虚无空间,里面放着几个小小的玉瓶。这感觉十分奇异,如同多出了一片可以“感觉”却无法真正“触摸”的延伸区域。

他心念再动,一个小玉瓶便出现在手中。瓶身冰凉,贴着张红色小笺,上书“培元丹”,下面一行小字:“初入道者,每日一粒,固本培元,辅助引气。”他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飘了出来。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药呈淡褐色,表面光滑,并无异样。

云川眉头微蹙。这丹药……未免发放得太“及时”,太“周到”了。他下意识不想服用任何来历不明、尤其是强制发放的东西。

正思忖间,那发放物品的管事似是例行公事般,提高了声音,对着所有领完物品的新人又强调了一遍:“都听清楚了!功法须勤练,丹药须按时服!宗门上峰会定期派人查验尔等修为进度,并为尔等测试灵根资质,检查身体状况,以确保修行无碍,根基稳固!”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落在云川耳中,却让他心底一凛。

定期查验?测试灵根?检查身体?

若只是为督促修炼,何需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要“检查身体”?这分明是监控!而且是极为严密、不容逃避的监控。自己若贸然一粒丹药不服,修炼毫无寸进,届时查验之人一来,岂非立刻露馅?在这诡异宗门里,一个不听话、不合群的“炉鼎”(他脑海中闪过长老那说漏嘴的词),会有什么下场?

他将丹药小心倒回玉瓶,拧紧塞子。那淡淡的甜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不能不吃。

至少,不能表现得完全不吃。

他得尝试着服用,但必须极其小心,观察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同时,那本《引气初探》也得看,但绝不能完全照搬。他需要从这强制给予的“馈赠”中,找出可能的破绽,或者……适应与对抗的方法。

将东西仔细收好,云川攥紧了手中的纳物袋和身份牌,走回那布满灰尘的丙七十九号洞府。石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大部分声响,只留下洞内压抑的寂静和鼻端那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这仙门的“馈赠”,恐怕每一份都标好了他尚未看清的价码。

回到那间泛着潮气和灰尘味的洞府,云川关紧石门,在冰冷的石床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心跳和呼吸完全平复下来,才取出那本《引气初探》和装着培元丹的玉瓶。

书册很薄,纸张粗糙,文字也是简单的印刷体。前半部分是关于灵气的基本概念和感应方法,后半部分则是一套简易的、名为“合气诀”的呼吸导引之术,配合培元丹服用,号称能“事半功倍,快速引气入体”。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迫,仿佛恨不得新人立刻就能感应到灵气。云川将功法口诀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记熟,又拿起那粒淡褐色的培元丹,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那草木清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更明显了,并不难闻,却让他心底警铃微作。

犹豫再三,他还是将丹药送入口中,就着随身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咽下。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腹中。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合气诀”所述,盘膝坐好,五心向天,调整呼吸,尝试去感应空气中那虚无缥缈的“灵气”。

起初并无异样,只是小腹处的暖意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人微微发汗。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依照法门,心神刚刚触及到空气中一丝微凉、活泼的异样气息——那想必就是所谓的“灵气”——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细微的灵气流,仿佛瞬间被点燃、被疯狂吸引,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洪流,以他身体为中心,疯狂地倒灌而入!根本不需他引导,那沛然的、带着灼热气息的灵力便蛮横地冲入他的经脉,沿着“合气诀”描述的路径,却又远远超出其平和的范畴,横冲直撞!

“唔!”云川闷哼一声,只觉得全身经脉如同被滚烫的岩浆冲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咯”声,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汗出如浆,湿透了粗布衣衫。他想要停止,想要切断那疯狂涌入的灵气,但根本无能为力!那培元丹化开的药力,仿佛成了最佳的引子和催化剂,让他变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灵气漏斗。意识在灼痛和膨胀感中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本能地承受着这狂暴的灌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从深水中挣扎出来,云川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身下的石床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黏腻冰凉。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身体……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抬起手,借着洞府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查看。常年握弓持刀磨出的硬茧,消失了。手指变得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触感细腻得不像他自己的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骨骼轮廓似乎……柔和了少许?

他挣扎着下了石床,双腿有些发软。环顾洞府,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石床、石桌、石凳……这些陈设,看起来似乎比记忆中……大了一些?不,不是它们变大了,更像是自己的视角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推开石门。

天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去,天色……不对。不是傍晚时分的昏黄,而是清晨那种清冽的、带着露水气的微蓝。他进入洞府时,明明是傍晚。

一阵带着寒意的山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这才注意到洞外已有不少新弟子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困惑,以及一丝隐隐的亢奋。有些人身上气息明显强了一些,有些人则萎靡不振。

云川定了定神,拦住一个看起来面相敦厚、同样刚从附近洞府出来的年轻男子,哑着嗓子问道:“这位……兄弟,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我修炼有些忘了时日。”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惊讶于他容貌气色的变化,但还是答道:“已是辰时初了。你是丙字区的吧?我们都一样,这一打坐,竟是过去了整整三日!外面敲了两次集合钟,见许多人没动静,管事们也不强求,只说初引灵气入体,耗时因人而异,看来兄弟你收获不小啊!”

三日?!

云川心头巨震。那狂暴的灵气灌体,竟然持续了整整三日?而自己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音响起,几名身着深青色服饰、气息凝练的弟子快步走来,其中一人高声喝道:“所有新入弟子,即刻于此处列队!宗门前辈前来查验修为进度,并为你等测定灵根资质!速速排队,不得喧哗!”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云川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默默站到了队伍中后段。他能感觉到有几道审视的目光从那些青衣弟子身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查验的过程很快。一名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手持一件罗盘状的法器,让弟子们依次上前,将手放在罗盘中央。罗盘会亮起不同颜色和强度的光芒,旁边的弟子便迅速记录。大多数新人引起的都是微弱的三色或四色光芒,亮度一般。

轮到云川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了上去。

冰凉。

下一刻,罗盘中心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几乎将周围数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光芒之中,隐隐有极为淡薄的冰蓝与翠绿色丝线流转,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咦?!”那持着罗盘的中年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罗盘,又抬头看向云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这……这是……如此精纯的灵光!虽属性微弱近乎于无,但这根基……这吸纳灵气的速度……”他猛地凑近云川,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云川的手腕。

云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修士也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激动,但声音仍有些发颤,对身旁记录弟子急促道:“记下!丙七十九,灵光纯净强盛,疑似……疑似隐灵体或近道之体!需速报执事堂!”他深深看了云川一眼,那眼神混合着惊喜、探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你,先站到一旁等候,莫要随意走动!”

说完,他对另一名弟子吩咐几句,那名弟子便匆匆御风而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云川被单独请到队伍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站着,周围的新弟子和那些青衣弟子都忍不住向他投来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他却只觉得那中年修士激动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审视都更让他心悸。

隐灵体?近道之体?

他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很清楚,自己那三日非人的“修炼”成果,似乎引起了远超预期的关注。这绝不是什么好事。在这诡异的合欢宗,表现得过于“特殊”,很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甚至是……更明确的利用价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得细腻光滑、却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女子来得极快,几乎在报信弟子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道冰冷的剑光便自天际倏然而至,轻盈落在云川面前。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如玉。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面容是无可挑剔的精致,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眼神扫过来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审视。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裙摆之下,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竟裹着一层轻薄如雾、泛着哑光的黑色织物,紧紧贴合着腿部曲线,与那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衣形成了极其突兀又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云川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仙子”,这与他认知中的仙侠世界格格不入,那种冰冷与诱惑强行杂糅的气质,让他心底的诡异感达到了顶点。

女子根本未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已至近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如玉,力道却奇大,云川只觉得腕骨一痛,半条手臂都麻了。一丝冰冷的、带着锐利气息的灵力瞬间探入他的经脉,快速游走了一圈。

女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那常年冰封般的脸上,竟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走。”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冷如碎玉。

下一瞬,云川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带起,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凛冽的罡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呼吸滞涩。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是那女子的飞剑。他试图挣扎,但周身灵力(虽然微弱)连同气力都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彻底压制,动弹不得。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飞剑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云川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望去,已然身处一座陌生的山峰之上。四周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远胜之前那新人聚集的平台。奇花异草点缀山间,远处有飞瀑流泉,仙鹤清唳,确是一派仙家气象。

女子收起飞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琐事:“我名凌霜,执掌寒玉峰药园。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第五名弟子,暂居此处灵药园,负责日常看护。园中深处有间屋舍,你可自住。”

说罢,她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包裹抛给云川,看也未再多看他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瞬息间便消失在云雾深处。

从头到尾,云川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抱着那包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当作“炉鼎”处理的新人,变成了一个听起来似乎有点地位的“内门弟子”(虽然只是药园看守)?这转折未免太大,也太蹊跷。

他定了定神,先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石后,打开了包裹。

里面是几本崭新的书册,封面古拙,书页触手生凉,显然材质非凡。书名分别是《冰心诀》、《素女引》、《长春功》,名字简略,却透着一股玄奥意味,绝非之前那本《引气初探》可比。此外,还有大大小小十数个玉瓶玉盒,里面装着形态各异的丹药,有丸状的,有粉末状的,还有几瓶是晶莹的液体,都用小笺标明了名称和简单效用,诸如“凝冰散”、“润脉丹”、“养颜露”之类,其中最多的,是一种标注为“玉髓丹”的粉红色丹药。

云川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玉髓丹”在掌心。丹药圆润,通体呈一种娇嫩的粉红色,散发着一种甜丝丝的、让人心神微荡的奇异香气。他的眉头紧紧拧起。

这丹药,这功法名字……还有那位凌霜仙子古怪的打扮和行事,无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但正如他所想,对方若真想害他,根本无需如此麻烦。可若不想害他,这般“厚待”又是为何?因为那所谓的“特殊体质”?

他想起凌霜探查他经脉时那一闪而逝的满意神色,心中警铃大作。这“特殊”,恐怕绝非好事。

现在反抗或质疑毫无意义,那位凌霜仙子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当务之急,是弄清自己的处境,以及这些功法丹药的真正作用。

他收好包裹,向药园深处走去。园子很大,划分成不同区域,栽种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但灵气盎然的植株。最里面,倚着一小片青翠的竹林,果然有一间小小的木屋。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一个简陋的衣柜,比起丙字区的石洞自然好了许多,但也仅能算干净整洁,与这仙山福地的气象不太相称,倒更像是个临时落脚点或……静修室?

云川将包裹放在桌上,思虑再三。他不能完全停滞不前,那样必然引起怀疑。他决定,先尝试修炼那本看起来最中正平和的《长春功》,并服用一颗与之搭配的“润脉丹”。

然而,当他服下“润脉丹”,按照《长春功》法门刚刚运转灵力时,异变再生!

这一次,不再是外界灵气倒灌,而是他体内那三日积累下的、原本还算平和的灵力,突然间自行沸腾起来!仿佛被那“润脉丹”和《长春功》的路线同时点燃、引爆,化作无数道炽热滚烫的洪流,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百倍的速度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奔流!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骼仿佛在被无形巨力碾碎又重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啊——!”云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意识便彻底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灼热与痛苦之中,眼前发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的一天。

一丝凉意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中拉回。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疲惫,仿佛刚被一群巨象反复踩踏过。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过分柔软的触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支撑着坐起身,脑袋里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掏空了一片,眩晕不已。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额角,手臂抬起时,却感觉胸前传来一种奇怪的……束缚感和微妙的坠感。

云川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拉开了自己那件已经变得有些紧绷的弟子服衣领。

视线所及,是一片细腻得晃眼的雪白肌肤,以及……一抹之前绝对不存在的、虽然尚不夸张但已然轮廓清晰的弧度。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那个低头拉扯衣领的姿势,足足过了十几息,才猛地回过神,用颤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缓缓向下探去……

当指尖触及到那片完全陌生的、空荡荡的区域时,云川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原地。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也绝不属于“云川”这个存在的构造。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认知。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简陋的木墙,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那个名为“云川”的、穿越而来的、做了二十多年男人的猎户,去了哪里?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暗淡了几分,他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纷乱的思绪在冰冷的冲击下,开始艰难地重新拼凑、推断。

功法……丹药……

是了,《长春功》?《素女引》?还有那粉红色的“玉髓丹”……那凌霜仙子冰冷的眼神,和初见时那长老说漏嘴的“炉鼎”!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手脚冰凉。

这不是收徒!

这根本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针对他这“特殊体质”的改造!把他从一个可能作为“炉鼎”的男性材料,改造成……改造成更符合某种需求的“女性炉鼎”?!

尽管这猜测荒谬绝伦,但身体的剧变和之前的种种诡异,无一不在指向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逃?怎么逃?这寒玉峰,这合欢宗,处处透着诡异和强大的监控。那位凌霜仙子能瞬间将他带来,也能瞬间将他捏死。

硬抗?拒绝修炼,拒绝服药?恐怕立刻就会引来更直接、更无法反抗的“处理”。

云川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极度的恐惧之后,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狠厉,混杂着前世今生累积的憋闷与不甘,在心底悄然滋生。

不能坐以待毙。

至少……不能立刻暴露!

他猛地扯过旁边的被子,胡乱裹住自己已然变化的身体,尽管这动作本身都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必须立刻、马上,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首先,要隐藏身体的变化。好在这弟子服本身宽松,变化尚在初期,仔细穿戴或许能遮掩一二。其次……功法!必须立刻停止修炼《长春功》和《素女引》!但完全不练,气息无法掩饰,同样会引起怀疑。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冰心诀》上。这名字听起来……或许与另外两本有所不同?

还有那些丹药……他颤抖着手,拿起一个标着“凝冰散”的小玉瓶。这里面装的是一种淡蓝色的粉末,触手冰凉。

或许……可以尝试用《冰心诀》配合这种明显属性偏寒的丹药?至少,不能再碰那粉红色的“玉髓丹”和“润脉丹”了!

可这风险同样巨大,万一属性冲突,走火入魔……

云川攥紧了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降温。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药草清冷的空气。

没有退路了。

在这艘诡异的贼船上,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藏着一线生机。他必须赌,必须小心翼翼地试探,在监视的缝隙中,找到那条或许能让自己保持“云川”而非变成“炉鼎”的路。

他松开被子,忍着强烈的生理和心理不适,开始笨拙地整理身上变得不合身的衣物,思考着如何遮掩那已经开始显露的女性特征。同时,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本《冰心诀》。

修炼,必须继续。但怎么修,修什么,由他自己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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