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颤抖,抓起了那本《冰心诀》。书页冰凉,触感奇异,仿佛能吸走指尖的热度。他不敢再碰任何标注着“养颜”、“玉髓”、“润脉”字样的丹药,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中快速搜寻,最后落在了“凝冰散”和另一种标注着“清心露”的淡青色液体上。
“凝冰散”性寒,“清心露”宁神,从名字看,似乎都与《冰心诀》那冷冽的意象更为贴合,也远离了那种甜腻诱人的改造方向。
他别无选择。强烈的危机感压倒了对于未知丹药的恐惧。他咬咬牙,先取了一小撮“凝冰散”含服,那粉末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寒流直冲肺腑,冻得他一个激灵,精神却为之一振。接着,他又小心滴了一滴“清心露”在舌尖,一股薄荷般的清凉扩散开来,略微抚平了脑海中翻腾的恐惧与荒谬感。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摊开《冰心诀》,强行集中几乎要涣散的心神,依照书中所载的法门,开始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那残存的、依旧带着之前狂暴改造后余温的灵力。
与《长春功》引发的狂暴炽热截然不同,《冰心诀》的运转,带来一种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灵力运转的核心滋生,沿着特定的、更加复杂纤细的经脉路径流淌。所过之处,灼热的痛楚被压制,沸腾的灵力仿佛被缓缓冻结、梳理,变得迟滞却有序。过程依然伴随着经脉的胀痛和不适,但比起之前那仿佛要被从内部撑爆、打碎重组的痛苦,已经温和了太多,至少意识能够保持清醒。
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分神,每一缕灵力的引导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又引发不可控的异变,更怕此刻那凌霜仙子或其他人突然闯入。
不知过了多久,当体内那股躁动的灵力终于被《冰心诀》的寒流初步安抚、纳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循环后,云川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白雾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身体虽然依旧酸痛,但那种可怕的、持续不断的改造撕裂感消失了。他第一时间低头检视自己。
衣物下的身体,似乎……没有进一步发生那种颠覆性的变化。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和陌生弧度依然存在,但至少没有变得更明显。他稍稍松了口气,抬手想抹去额角因紧张而沁出的细汗。
动作却顿住了。
几缕柔软的发丝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从肩侧滑落,垂到了眼前。
不是黑色。
是雪一样的白。
纯净、冰冷、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云川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寒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扑到了木屋角落那面简陋的、以法术维持的清水镜前。
镜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脸。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光滑细腻得不见丝毫毛孔,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底下却透着一层极其浅淡的、健康的粉色晕染,非但不显病态,反而有种冰雕雪琢般的剔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诱惑感。眉眼轮廓比他记忆中的自己柔和了不止一筹,线条依旧清晰,却褪去了男性的硬朗,多了几分精致与疏冷。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头长发——已然垂至肩下,发质极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雪白,衬得那张脸愈发冷艳,也愈发……非人。
“这……”云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镜中的倒影,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镜面。
不是变成女人。
但……这又算什么?
《冰心诀》……冰心……白发……冰肌玉骨……
他猛地转身,抓起那本《冰心诀》,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飞速地重新翻阅,尤其是关于功法效果和可能引致身体变化的描述部分。书中的文字依旧玄奥简略,但结合此刻自身的体验,一些模糊的指向逐渐清晰。
《冰心诀》并非直接改造性别,它更像是一种极端的、偏向阴寒属性的塑形与炼体之法。它强化的是“冰肌玉骨”之质,提升的是灵力与精神的纯净与冷澈,附带的效果,便是毛发褪色,肌肤异化,气质趋近于非人的清冷。它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长春功》和《素女引》带来的那种狂暴的、指向明确的女性化改造,将那种改造的能量部分导引、转化成了这种“冰属性”的外在表现。
某种程度上,这像是一种……折中和掩盖。用更醒目、但也更“仙气”(或者说更诡异)的外表变化,去遮掩那更为致命和屈辱的内在性别转换。同时,这种冰寒属性的灵力运转和气质改变,也确实能混淆他原本的气息,让监测者不那么容易立刻察觉到《长春功》修炼中断或身体内部改造的停滞。
这《冰心诀》,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它同样是改造的一部分,只是方向不同。它可能是一道保险,也可能是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云川看着镜中那个白发白肤、眉眼疏冷的陌生影像,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前世的格子间和代码,今生的猎弓与山林,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如今的他,被困在这诡异的仙山药园,顶着这样一副不人不鬼、不男不女的躯壳,修炼着不知是福是祸的邪功。
他捏紧了《冰心诀》,指节咯咯作响。
继续修炼《冰心诀》?
至少,它不会让自己彻底变成女人。至少,它带来的变化,目前看来更偏向“修炼异象”而非“炉鼎改造”。至少,它能提供一层掩护,让自己有时间去思考,去观察,去……寻找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出路。
停下?
停下意味着之前的痛苦白费,意味着体内失衡的灵力可能反噬,更意味着立刻暴露自己抗拒“安排”的意图。那位凌霜仙子,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合格”或者“不听话”的作品存在。
焦灼如同蚁噬,啃咬着他的内心。镜中的白发少年(或许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少年)眼神晦暗,最终,一抹狠色划过眼底。
他慢慢松开紧握书册的手,将《冰心诀》小心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到水镜前,再次凝视镜中的自己,抬起手,将那头碍眼的雪白长发,仔细地、一丝不苟地,用一根从旧衣服上扯下的布条,紧紧束在脑后。
隐藏不住全部,那就先隐藏一部分。
他回到蒲团前,重新拿起那瓶“凝冰散”。
修炼,必须继续。
在这条被强行安排的、诡异莫测的“仙途”上,他只能选择一条看似不那么糟糕的岔路,咬着牙,走下去。至少,在找到撕破这罗网的方法之前,他得先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地,保住“云川”这个名字之下,那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