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瓦德王国的边境。
维兰站在写有“灰烬镇”的木制牌匾下。
他看起来只有十六岁,一米七的个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黑发随意搭在额前,下面是一双漆黑的、过于平静的眼睛。他的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这正是他需要的。
肩膀上的粗布背包轻得可怜,里面只有半袋水,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这就是他此刻拥有的全部。
镇门是用粗木和铁条勉强捆扎而成的,两个穿着褪色制服的卫兵斜靠在门边,眼神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排队入镇的人群。队伍缓慢地蠕动着,充斥着疲惫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下一个!”左边的胖卫兵喊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维兰前面是个背着柴火的老妇人,她颤巍巍地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卫兵瞥了一眼,用长矛杆粗鲁地拨开柴火检查了一下。
“进去吧,老太婆,别挡道。”
老妇人低着头,蹒跚着消失在镇门后的阴影里。
轮到维兰了。
胖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空瘪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通行证。”
维兰沉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夹——里面是空的,但他手指巧妙地夹出了仅有的五枚铜币,在递出皮夹的瞬间,让铜币滑入卫兵 的手心。
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卫兵的手掌握紧,铜币的触感让他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一些。他装模作样地翻开空皮夹看了看。
“嗯……王国通用通行证,有效期……哼,勉强还行。”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后面的人听见,“进去吧,小子。灰烬镇可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别惹事。”
“谢谢大人。”维兰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
他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拉扯和争吵声。
“我没有通行证!我、我是从橡木村来的,听说这里招工……”一个焦急的青年声音响起。
维兰侧过头,看到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棕发青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惶恐。他背着个破行囊,正被另一个瘦高卫兵用长矛杆顶住胸口。
“没有通行证?”瘦卫兵嗤笑,“那你就是非法流动人口!根据《王国边境管理法》,我可以把你扔进矿山充三个月苦役!”
“大人!求求您,我母亲病了,我需要钱买药……”青年试图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胖卫兵踱步过来,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看到猎物的光。
“也不是不能通融。”胖卫兵慢悠悠地说,手指搓了搓,“看你孝心可嘉……十个铜币,我们就当没看见。”
青年的脸瞬间惨白。“我、我只有三个铜币,路上已经花得……”
“三个?”瘦卫兵一脚踹在青年的小腿上,青年痛呼倒地。“三个铜币只够买你一条腿不被打断!滚去矿山吧!”
队伍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人们低下头,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反抗意味着更糟的下场。
维兰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绝望的脸上,又扫过卫兵贪婪的表情。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呼吸微窒。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声援,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的轻举妄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背包轻得可怜,里面没有能改变现状的东西。他握了握拳,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无能为力。
这个词像冰水浇透全身。在这座被规则焊死的牢笼里,个体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就在瘦卫兵狞笑着举起长矛杆,准备给青年更深刻的“教训”时——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轻响,由远及近。
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辆朴素的深蓝色马车,停在镇门外。拉车的是一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马,马车上没有任何显眼的家族纹章,但木质车厢上精细的雕花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铜质配件,无声诉说着主人并不寻常的品味。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阳光下流淌般的金色长发,发梢微微卷曲,用一根简单的蓝色丝带束在脑后。随后,一张精致得宛如瓷娃娃般的脸探了出来。
她的肌肤白皙细腻,鼻梁挺翘,唇瓣是淡淡的樱花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夏日晴空的湛蓝色眼眸,此刻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骚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高165公分左右,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连衣裙,外罩一件深蓝色的小外套,勾勒出刚刚开始发育、恰到好处的身体曲线。既不过分成熟,也不显稚嫩,仿佛初绽的百合,清新而优雅。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像山涧溪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味。
两个卫兵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的长矛和地上的青年,挺直腰板,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这是洛斯瓦德王国下级士兵面对贵族时的标准礼节。
“莉、莉亚小姐!”胖卫兵的声音带着惶恐,“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没有通行证的流民,我们正准备依法处理……”
被称为莉亚的少女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青年,又掠过一旁沉默伫立的维兰,最后回到卫兵身上。
“依法处理?”她微微偏头,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是指索要贿赂不成,便动用私刑吗?”
“不、不是的!我们……”瘦卫兵急着辩解,额头渗出冷汗。
“让他进去吧。”莉亚打断了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今天镇上有重要的事情,我不想看到不必要的骚动。通行证的问题,我会向镇长说明。”
“是!遵命,莉亚小姐!”两个卫兵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再不敢看地上的青年一眼。
青年呆滞了几秒,才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朝着马车方向深深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镇子,甚至忘了看那位替他解围的恩人一眼。
莉亚的目光,似乎无意间落在了维兰身上。
那一瞬间,维兰感到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他下意识地敛去了眼中所有情绪,只留下属于一个平凡少年的、适当的敬畏与感激。他微微低下头,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
少女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对他之前停下脚步那一丝未付诸行动的善意的认可,又或许只是贵族式的礼貌。随后,她放下车帘。
“走吧,诺拉。”她对车夫轻声吩咐。
马车再次启动,嗒嗒的马蹄声不疾不徐地驶入灰烬镇,沿着主街,向着镇中心广场的方向而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投去敬畏、羡慕、或是麻木的目光。
维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那抹深蓝色完全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空瘪的口袋,那里只剩下布料粗糙的触感。
然后,他迈步走进灰烬镇。
压抑的街道,麻木的人群,远处广场上隐约传来的喧哗,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希望燃烧殆尽后的灰烬味。
而在这片灰烬之上,一抹金色,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了视野。
维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他拉了拉肩上轻飘飘的背包,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镇子西侧,那片更加破败、拥挤的贫民区走去。
广场上的选拔?那不是他此刻的目标。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用这具身体,用这空空如也的行囊,重新开始。
这一次,要更谨慎,更耐心。
毕竟,他有的,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