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服务员和洗碗工，月薪一千伦德尔。我，驻店吟游诗人，月薪一千五百伦德尔。食宿您提供，客人给的小费我们对半分。”
维兰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落下。
柯尔特手里的半块黑面包差点掉在地上。一、一千伦德尔？！还包吃住？！在橡木村，他全家辛苦一年，除去开销也攒不下一千！巨大的惊喜让他头晕目眩。
柜台后的大叔——后来他们知道叫他“老比尔”——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
“小子，你口气不小。”老比尔哼了一声，“一千五？你知道在灰烬镇，这个价能请到什么人了？东区‘银酒杯’那个掉了牙的老吟游诗人，弹了一辈子琴，一个月也才敢要两千！还得看他心情！”
“所以他的琴声里只剩下陈腐和烟酒味。”维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您这里的客人，需要的不是那种精致但昂贵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能就着廉价麦酒喝下去的调子，是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明天还要去矿坑或者被税官催债的声音。我能给的是这个，而且只给这个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清的酒馆：“更重要的是，比尔先生，您其实没有更好的选择。继续这样下去，‘破釜酒馆’还能撑几个月？半年？一年？当最后几个老主顾也因为赊不到账或者单纯腻味了而离开，您打算怎么办？卖掉这块地，去东区给那些大酒馆当帮工？您眼下的伤疤，恐怕不是在吧台后擦杯子留下的吧？”
老比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左眼下的旧伤。那是年轻时在一次地下城外围冲突中留下的，几乎要了他一只眼睛。这件事，镇上知道的人不多。
“你……”老比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惕和一丝危险的味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维兰面不改色，“拿酒杯和拿武器的手势，发力点不一样。您擦杯子时，小拇指习惯性内扣，那是长期握持刀柄或短杖类武器留下的肌肉记忆。加上这道伤疤的位置和走向，不是寻常斗殴能造成的。灰烬镇附近，能留下这种伤的机会不多。”
老比尔沉默了，死死盯着维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衣着寒酸的少年。过了好一会儿，他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子？”
“一个想在灰烬镇活下去，顺便找点事做的人。”维兰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一个能让您的酒馆，稍微变得不一样的人。”
老比尔又看了看那把破琴，看了看眼中充满渴望和恳求的柯尔特，最后目光回到维兰那过于平静的脸上。
“一千伦德尔，包吃住，杂工。”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千二百伦德尔，诗人，小费我七你三。食宿一样。这是底线。同意，就拿走琴。不同意，喝完水，吃完面包，走人。”
柯尔特急切地看向维兰，用眼神拼命示意他答应。一千伦德尔！还包吃住！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维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不过，小费对半分。这是我的‘音乐’能带来的额外价值。您可以先试用我三天，如果三天后客人打赏的小费总额平均每天低于五十伦德尔，我自愿接受您的分成方案。”
老比尔眯起眼。每天五十伦德尔小费？在这西区？这小子哪来的自信？但他提出的“对赌”又显得极有底气。
“……行。”老比尔最终拍板，“就按你说的。三天。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维兰不再多言，抱起那把积满灰尘的旧鲁特琴，对柯尔特点头示意，走向后方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旧木桶、破损的桌椅和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维兰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生锈的工具箱。
柯尔特跟了进来，小声问：“维兰，你、你真的会修琴？还会弹？我们村里只有祭典时才能请到流浪诗人……”
“看着就行。”维兰没有多解释。他借着仓库小窗透进来的光，仔细检查着琴身。琴颈的裂缝不大，但正好在受力点。几根琴弦锈蚀严重，一碰就断。
他打开工具箱，找出一些粗砂纸、一小块木头、劣质胶水、还有几根同样生锈但勉强可用的备用琴弦。
接下来的动作，让柯尔特看得有些发愣。
维兰处理裂缝的手法并不算特别精细，甚至有些粗暴，用砂纸打磨，涂上胶水，然后用小木片和麻绳紧紧捆住固定。调整琴桥和琴枕时，他用的工具也很简陋。但奇怪的是，他的每个动作都异常稳定、准确，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遍。尤其是给琴调音时，他根本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侧耳倾听，然后拧动弦钮，再拨动，再调整……如此反复。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漆黑的眼睛里映不出仓库的昏暗，只有手中那把破旧的乐器。空气里只剩下砂纸摩擦的沙沙声、琴弦偶尔发出的干涩鸣响，以及他平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
不到半个小时，维兰停下了手。
那把旧鲁特琴依然显得破旧，琴身上的划痕和污渍还在，但琴颈已经固定好，六根琴弦（用了三根旧弦和三根从其他更破的琴上拆下的）被绷紧，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维兰伸出手指，轻轻扫过琴弦。
一串算不上多么悦耳、甚至有些干涩，但清晰、稳定、音准基本正确的琶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流淌开来。
柯尔特屏住了呼吸。
维兰低头看着琴，指尖在指板上轻轻按压，又试了几个简单的和弦。声音依旧不算好听，带着廉价琴弦和破旧共鸣箱固有的粗糙感，但……它确实能响了。
他抱起琴，站起身。
“走吧。”他说，“该去履行合同了。”
老比尔看着维兰抱着修好的琴走出来，眼神里的怀疑被惊讶取代了一部分。他接过来，自己试着拨弄了两下。
“音准还行……”他嘟囔着，“但这声音……跟拉锯子差不多。”
“需要时间‘开音’，也需要更好的琴弦。”维兰平静地说，“但今晚用它来伴奏，足够了。”
老比尔把琴递还给维兰，叹了口气：“反正也这样了。楼上走廊尽头有个小杂物间，收拾一下能睡两个人。被褥自己想办法，我这儿没有多余的。厨房还有点剩炖菜，晚上自己热了吃。明天开始，柯尔特早上五点起来跟我准备开业，你……”他看了看维兰，“下午客人开始多的时候，看你表演。现在，我要清静一会儿。”
这就是认可了。
柯尔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鞠躬道谢。
维兰只是微微颔首，抱着琴，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