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釜酒馆的仓库,经过柯尔特一番卖力打扫,勉强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角落里的破草席被拍打干净,铺上从老比尔那里讨来的几张旧麻袋当垫子。杂物被归拢到一边,空出一小片能落脚的空间。墙上凿了个小洞,用碎布堵上,算是通风口。夜晚,两人就挤在草席上,盖着各自单薄的外套入睡。
食物方面,老比尔确实兑现了承诺。
关店后的那锅“炖菜”,通常是卖剩下的——土豆煮得稀烂,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运气好的时候能在锅底捞到一点肉沫渣子。黑面包管够,但都是最便宜的那种,硬得需要掰碎泡在菜汤里才能下咽。偶尔,老比尔心情好(或者某天生意特别好),会在他们的面包上抹一点点咸黄油,那对柯尔特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
维兰对食物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沉默而迅速。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膝上的旧鲁特琴,或是酒馆里那些满脸疲惫的客人身上。
试用期的第一天傍晚,维兰抱着琴,坐到了酒馆角落那个用空酒桶搭成的简易“舞台”上。
当时酒馆里只有三五个熟客,看到维兰坐下,都投来好奇或怀疑的目光。老比尔靠在柜台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擦着杯子,耳朵却竖了起来。
维兰没有说开场白。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多么华丽的技巧,琴声甚至因为琴弦的粗糙而有些沙哑。但他弹的调子太熟悉了——是一首流传在矿工和苦力间的劳动号子改编的小调,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能让人看到在昏暗矿道里弯腰前行的身影。
维兰没有唱歌,只是弹奏。但几个熟客已经不由自主地用粗糙的手指敲打起桌面,跟着哼唱起那没有歌词的旋律。
一曲终了,短暂的安静后,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个!”
维兰抬起头,目光扫过喊话的人——那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矿工。他点了点头,手指再次拨动琴弦。
这一次的旋律轻快了一些,是一首关于年轻樵夫爱上林中精灵的民间小曲。这次维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清冷,但咬字清晰,将那带着些许忧伤和更多质朴希望的故事娓娓唱出。
酒馆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原本只是低头喝酒的人抬起了头,新进来的客人也放缓了脚步。当维兰唱到精灵最终化作一棵树陪伴在樵夫身边时,角落里一个穿着补丁裙子的妇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破釜酒馆比往常多卖出了十几杯麦酒,炖菜也罕见地卖光了。打烊时,老比尔数了数扔在维兰脚边旧木碗里的伦德尔——足足有二十三枚,虽然大多是1伦德尔面值的小额硬币,但这在西区已经是了不起的数字。
老比尔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给维兰和柯尔特的面包上,多抹了一小撮黄油。
接下来的几天,维兰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弹唱一个时辰。
他会的曲目多得惊人。有悲伤的离别之歌,有滑稽的市井小调,有古老的英雄传说(当然是经过大幅修改、符合“正统”的版本),也有孩子们喜欢的精灵童话。他似乎总能察觉到当天酒馆里大多数客人的情绪,选择最合适的曲子。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故事太多了。
当矿工们抱怨矿洞深处的诡异声响时,他能讲出一个关于“地底回音精灵”的传说,将恐惧变成略带神秘色彩的谈资。
当码头工人咒骂监工的苛刻时,他能唱一首古代工匠凭借巧思赢得尊重的歌谣,让愤懑的情绪得到些许宣泄。
他甚至能说出好几种不同地区酿造麦酒的小窍门,让老比尔都听得若有所思。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的?”老比尔私下里对柯尔特嘟囔,“有些故事,我跑商那会儿在千里之外的王都酒馆里好像听过类似的影子……他一个十几岁的流浪小子,怎么知道的比一些老吟游诗人还多?”
柯尔特只是摇头,眼中充满崇拜:“维兰哥很厉害的!他什么都知道!”
酒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仅是西区的老主顾,连一些在东区边缘讨生活、觉得那边酒馆太贵的人,也开始溜达过来。破釜酒馆不再只是喝闷酒的地方,它成了一个可以花上十伦德尔买杯酒,就能暂时忘记生活艰辛,听点故事、哼点小曲的廉价避风港。
维兰脚边的木碗,每天都能收到三四十伦德尔的小费。他严格遵守约定,一半交给老比尔。老比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偶尔看向维兰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和探究。
人气的聚集,也带来了更多的信息和议论。
这几天,酒馆里最热门的话题,毫无疑问是即将在三天后正式公布的“灰烬镇卫兵队年度招新结果”。
“听说这次有八十多个人报名!”一个脸上带疤的搬运工灌下一大口麦酒,咂着嘴说,“就为了那两个名额!”
“两个?不是三个吗?”旁边的人问。
“三个?你想得美!”疤脸嗤笑,“有一个名额早就内定了,是治安官他外甥!剩下的两个,才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争的。”
“争?拿什么争?”一个瘦削的青年闷闷地说,“报名费就要五百伦德尔!我攒了两年才攒够!笔试考的那些王国律法和地下城怪物图鉴,我借了本书,看得头都大了!最要命的是等级要求——至少三级!我长这么大,连地下城入口朝哪开都不知道,上哪儿打怪升级去?”
这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和苦涩的议论。
“等级”是这个世界上无形的天堑。击杀地下城的怪物可以获得“经验”,提升等级,强化身体,甚至有机会觉醒技能。但所有的地下城入口都被官方和贵族牢牢把持,普通人根本没有合法途径进入。没有等级,就意味着永远是底层,永远无法触及那些能改变命运的力量和资源。
“也不是完全没路子……”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鼠须男子,他眼神闪烁,“我听说,黑市上有‘渠道’……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有人能‘安排’你进一些……嗯,管控不那么严的‘训练型’地下城外围,或者,直接卖给你‘经验载体’。”
“多少钱?”立刻有人追问。
鼠须男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万伦德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起码的!而且不包过!只是给你一个‘机会’!”鼠须男强调,“至于那些号称‘保送’、‘包过’的培训机构,嘿,起步价就是五万!教材费、模拟费、‘打点费’……层层加码,最后没有七八万下不来!根本就是吸血!”
酒馆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骂声。
“这不就是抢钱吗?”
“摆明了只有贵族和有钱人的孩子才玩得起!”
“可有什么办法?当了卫兵,月薪五千!税还减半!干上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小队长,那就真出头了!”
“是啊,而且只有卫兵及其直系亲属,才有资格申请进入官方管控的地下城‘观光区’(虽然也只是最外围),这才是最大的诱惑啊!万一走狗屎运捡到点什么……”
“退出还要巨额罚款?这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那也比一辈子挖矿、搬货强!至少死了有抚恤金,家里还能免几年税!”
渴望、愤怒、无奈、绝望……种种情绪在廉价的麦酒气味中发酵。所有人都知道规则的不公,知道那条上升渠道布满荆棘和铜臭,但那微乎其微的希望,依旧像黑暗中的烛火,吸引着无数飞蛾前仆后继。
维兰坐在他的角落,安静地擦拭着琴弦。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颈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节奏。
等级?地下城?垄断的通道?天价的培训?
太熟悉了。这套系统运行了数百年,早已打磨得“完美”,将反抗的念头和力量在萌芽阶段就通过经济手段和规则枷锁死死按住。
柯尔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听着客人们的议论,脸上也露出向往和黯然交织的神色。他偷偷看了一眼维兰,心想:维兰哥这么厉害,懂得又多,如果他有机会……会不会想去试试呢?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傍晚的光线随着门扉涌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金色的长发,湛蓝色的眼眸,合体的米色裙装。她的出现,让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几分。
是莉亚。那位在镇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贵族少女。
她的目光在酒馆内扫过,掠过一张张诧异或敬畏的脸,最后,落在了角落抱着旧鲁特琴的维兰身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