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莉亚来得出奇地早。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被灰烬镇的煤灰吞噬，她就像一尾灵活的金色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破釜酒馆的后巷。今天她没有穿那些精致的裙装，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便服，头发也简单地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身后，看起来更像一个出门远足的富家小姐——如果忽略她眼中那簇跳跃的、与这身朴素打扮格格不入的兴奋火光的话。
维兰正在后院清洗酒桶，柯尔特在旁边帮忙搬运。看到莉亚从巷口转进来，柯尔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有些手足无措。维兰只是停了停手中的刷子，对她点了点头。
“有消息了？”维兰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旧布擦了擦手。
莉亚快步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只有他们三人，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小小得意：“安排好了。三天后，下午两点，城堡西侧后勤入口。有一队卫兵要进入地下城进行例行‘清理’，会招募几个临时搬运工运送补给和工具。”
维兰目光微凝：“身份核实怎么办？进入城堡区域总会有人盘问吧？”
“不用进城堡内部。”莉亚摆摆手，解释道，“西侧后勤入口是专门处理杂务和临时人员进出的地方。看守很松散，负责调度搬运工的小头目……我让女仆给他送了点‘辛苦费’。”她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三百伦德尔。他看都没仔细看就爽快答应了，只说‘到时候来个能干活、不多话的小子就行’。对他们来说，搬运工是谁根本不重要，反正都是最底层的苦力，干完活领了钱就走，没人会多看一眼。”
维兰明白了。在阶级森严的体系里，底层搬运工就像工具一样，是可以被随意替换的“消耗品”。只要钱到位，管事的才懒得关心今天来的是张三还是李四。
“明白了。”他点点头，“这是个漏洞。只要扮演得像，风险确实可控。”
“对！”莉亚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显然对自己的“灵活操作”很满意，“工具和衣服我会准备好，放在约定地点。进去之后，搬运工通常被要求留在相对安全的‘起始营地’待命，那地方离迷宫入口很近。卫兵们急着去清理和收集，不会太关注你们。只要别离开太久，在队伍撤退前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
计划听起来简单直接，恰恰利用了系统对底层的漠视。维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时机合适，方法也合理。谢了。”
“不客气，这是交易的一部分。”莉亚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但下一秒，她眼里的火光燃烧得更旺了，“还有，我也要一起去。”
维兰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莉亚：“不行。”
“为什么不行？”莉亚立刻反问，下巴微微扬起，“计划是我安排的，路线我熟，打点关系也是我做的。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且……我也想去看看。”
“看什么？”维兰的语气没什么波动，“地下城不是郊游的地方。那是迷宫，有怪物，有未知的危险。卫兵清理过的路径也不绝对安全，可能会有漏网之鱼，或者地形变动产生的新岔路。你不具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我可以学！而且我有这个！”莉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反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打开，里面露出一把镶嵌着小颗蓝宝石、造型精美的匕首。“我父亲给我的防身礼物，附了简单的‘锋利’符文，对付低等怪物应该有用。我还看过不少关于地下城怪物习性和迷宫结构的书！”
“看书和实战是两回事。”维兰不为所动，继续清洗下一个酒桶，水花哗啦作响，“你是贵族小姐，未来的伯爵夫人，没必要冒这种险。我们的交易内容不包括带你进行危险探险。”
“未来的伯爵夫人……”莉亚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那点小得意和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压抑的倔强，“就因为我是‘贵族小姐’，是‘未来的伯爵夫人’，所以我连看一眼真实世界的权利都没有吗？我只能活在城堡、宴会和别人的安排里，连地下城——这个就藏在我家城堡下面、我却从未见过的地方——都不能亲自去看一眼？”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维兰更近了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维兰，你告诉我莉莉的故事，不正是因为她敢于走出王城，去看、去经历、去改变吗？我现在……只是想走出第一步，去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这很过分吗？”
维兰停下了手里的活。水珠顺着木桶边缘滴落，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着她。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斜照进小巷，给她白皙的脸颊和金色的发辫镀上了一层暖边，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不甘、渴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柯尔特看看维兰，又看看莉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良久，维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去？”他问。
“一定要去。”莉亚斩钉截铁。
“遇到危险，可能会死。”
“我知道。我看过伤亡报告。”
“可能会被发现，计划可能暴露。”
“……我会小心。如果真被发现，我会说是我胁迫你带我去的。”
维兰沉默了几秒。
“好吧。”他说，转身继续刷洗酒桶，“既然你坚持。”
莉亚眼睛一亮。
“但是，”维兰头也不回地打断，“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撤退，你必须立刻跟我走。”
“……好。”
“第二，把你的匕首收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我会给你准备更合适的……工具。”
“工具？”
“比如，一把结实的撬棍，或者长柄刷子。”维兰瞥了一眼角落里打扫用的工具。
莉亚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长柄刷子对抗怪物的画面，嘴角抽了抽：“……行。”
“第三，”维兰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便服上扫过，“换掉你这身衣服。太干净，太新，不像干粗活的。去找一套结实的、耐磨的旧衣服，最好是深色。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接着说：“记得穿斗篷。带兜帽的那种，可以遮住脸和头发。斗篷里面……”他的目光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记得穿质量好点的皮甲。不要那种装饰性的，要真的能挡一下抓咬的。关节和要害部位最好有加厚。你自己应该能弄到吧？”
莉亚愣了一下。斗篷？皮甲？脸上莫名有点发热，但她很快把这归因于兴奋和紧张。
“斗篷没问题。皮甲……我父亲藏品室里好像有几件旧的，我偷偷去拿一件小的改改应该可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平常，“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维兰‘教官’？” 最后那个称呼带上了一点玩笑的意味。
维兰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调侃。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鞋子。换双鞋底厚实、防滑的靴子，别穿这种软底便鞋。另外，带点高能量的干粮和水，但别太多。还有，把你的头发再收拾一下，最好能完全塞进帽子里或者盘紧。”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莉亚：“就这些。能做到吗？”
莉亚掰着手指数了数，再次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能！三天时间，足够我准备好了！”
“嗯。”维兰应了一声，重新弯下腰去刷洗酒桶，“那就三天后见。具体碰面时间和地点，明天你再告诉我。”
“好！”莉亚答应着，心情雀跃起来。她看着维兰专注侧影，夕阳在他沾着水渍的肩头跳跃。
“那我先走了，还得去准备东西！”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莉亚。”维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亚停住脚步，回头。
维兰没有抬头，依旧在刷洗着酒桶，水声哗啦。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平淡依旧：
“……小心点。别还没出发，就被你家里人发现了。”
莉亚怔了怔，随即，一抹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知道啦！”
她挥挥手，像只即将出笼的小鸟，轻快地消失在小巷拐角。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维兰才慢慢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半晌没动。
“维兰哥……”柯尔特蹭过来，小声问，“你真的要带莉亚小姐去那种地方啊？会不会太危险了？”
维兰收回目光，将刷子扔进水桶。
“危险是她自己选的。”他淡淡道，走到堆放清洁工具的地方，拿起一把看起来最结实的长柄硬毛刷，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至少……得让她能活着回来。”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小巷被暮色笼罩。
三天之约，就此立下。
而遥远的城堡阴影下，那扇通往地底迷宫的门，正静静等待着两位不寻常的“访客”。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