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灰烬镇上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潮湿闷热。
维兰和莉亚在镇外废弃磨坊后碰头。莉亚果然准备齐全：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金色的发辫。脚下是一双结实的旧皮靴，沾着泥点。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根用布条缠裹了手柄的长棍——按维兰的建议，伪装成搬运工具。
维兰自己的装束更简单，就是平常那身旧衣服，背着一个同样不小的行囊。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话，默契地朝着城堡西侧的后勤区域走去。
---
后勤入口比想象中更杂乱。板车、货箱、等待卸货的马匹挤在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气味、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短褂的人正在清点物资，一个留着两撇油腻胡须、腰间挂着皮质账本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莉亚打点过的那个调度小头目霍克——正叼着根草茎，斜眼看着他们走近。
“霍克先生？”维兰上前，压低声音，“来应征‘支援者’的。”
霍克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在莉亚过于纤细的身形上停留了一下，鼻腔里哼了一声：“钱货两清了，活儿可得干利索点。尤其是你，”他用下巴指了指莉亚，“这么瘦小，背得动备用武器和药箱吗？别到时候拖后腿。”
“背得动，先生。”莉亚闷声回答，刻意压低了嗓音。
“最好是这样。”霍克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两块质地稍好的木牌扔给他们，“挂显眼点。进去后找兰斯队长，听他安排。你们是‘支援者’，不是普通苦力，机灵点！”
两人接过木牌，上面刻着“支援”字样和编号。维兰的是“三”，莉亚的是“四”。他们依言挂好。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队穿着半旧锁子甲、腰佩长剑的卫兵从城堡侧门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脸上带疤的壮汉，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他身后跟着九名队员，其中有三个年轻人神色间带着初次执行任务的紧绷，但他们的气息并不弱——显然是通过选拔的贵族子弟，等级基础不错，只是缺乏实战经验。
霍克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兰斯队长！您可来了！支援者给您备齐了！”他指了指维兰他们这边另外两名等候的、看起来干练些的支援者，再加上维兰和莉亚，“四个支援者，规矩都懂！”
兰斯队长扫了一眼四人，目光在莉亚身上顿了顿，眉头皱起：“霍克，你这找的什么人？那个小的，能扛得住支援者的活儿？这可是要跟进去的！”
霍克搓着手，嘿嘿笑道：“队长，别看个头小，手脚麻利着呢！是熟手推荐来的，懂规矩，不会乱来！”说着，隐蔽地朝队长使了个眼色。
兰斯队长啧了一声，没再追究，转向维兰四人，粗声道：“你们几个支援者，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跟着队伍，携带备用武器、药品、应急物资，还有——”他特别看向维兰，“战利品收集和初步处理，尤其是魔核和稀有材料，由你主要负责。进了里面，跟紧队伍，保持安静，该搭手时搭手，不该碰的别碰！明白吗？”
“明白了，队长！”另外两名支援者应道。维兰沉稳地点了点头：“明白，队长。”
莉亚也赶紧跟着点头。
兰斯队长又看了看那三个新兵，语气带着告诫：“你们三个，基础不错，但缺的是经验。跟紧老兵，多看，多学，别冒进。这里不是训练场。”他转向所有人，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都打起精神！这趟任务顺利，回去都有赏！尤其是你们支援者，”他特意看了维兰一眼，“活儿干得漂亮，报酬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引来几个老兵的笑声。一个络腮胡老兵冲着维兰他们嚷嚷：“听见没？几位‘支援者’阁下，你们可真‘幸运’，又得了这美差！可得把队长吩咐的活儿干漂亮了！”
“是，一定尽力。”维兰平静回应。
队伍开拔。维兰和莉亚被分配到的背囊里，除了常规的备用绳索、火把、伤药、干粮，还有几个特制的、内衬柔软皮革的小袋子，以及一把小巧锋利的剥取匕首——这是支援者处理战利品的工具。分量不轻，但维兰背得稳稳当当。莉亚也努力调整着背带，让自己背得更省力些。
他们跟着卫兵队伍，穿过几道岗哨，进入城堡下方守卫森严的区域。最终，在一扇嵌在山岩中、布满铆钉的厚重铁门前停下。
门前有专门的守卫。兰斯队长上前交涉，验明身份和指令。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洞穴或隧道，而是一层微微荡漾、如同水波般的乳白色光幕。光幕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波动，将门后的景象完全隔绝。
“跟紧！别掉队！”兰斯队长回头喝了一声，率先迈步，身影没入光幕，瞬间消失。
卫兵们鱼贯而入。维兰轻轻碰了碰莉亚的手臂，低声道：“别犹豫，直接走。”
两人随着另外两名支援者，踏入了光幕。
一阵轻微的失重和眩晕感传来，眼前光影扭曲。下一刻，脚踩到了坚实却有些潮湿的地面。
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他们站在了一条宽阔的、由不规则岩石构成的通道里。空气阴凉，带着明显的泥土和苔藓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通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矿石，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但前方和两侧的岔路深处，依然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就是……地下城？”莉亚的声音在兜帽下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和一丝颤抖。她忍不住左右张望。
“嘘，跟紧。”维兰低声提醒，同时迅速扫视环境。
卫兵们已经迅速展开了队形。兰斯队长和两名老兵在前，三名新兵被护在中间稍后位置，其他老兵分散两侧和后方。行动迅速而安静。
“地图。”兰斯队长吩咐。一名背着卷轴筒的老兵立刻上前，借着微光，在便携木板上快速勾勒。
维兰的目光评估着队伍。兰斯队长气息沉稳，大约在10级左右。其他老兵多在3到8级之间。那三个新兵，等级确实不低，估摸着有5-7级，但举止间缺乏老兵的沉着，眼神里带着紧绷的警惕。这种配置，对付“幽暗矿道”的低级怪物绰绰有余。
四名支援者被安排在队伍末尾。另外两人显然是老手，沉默地跟着，目光低垂，似乎对周围漠不关心。
“感觉怎么样？”维兰用极低的声音问。
“……有点闷，味道怪怪的。”莉亚小声回答，声音里的紧张还没完全消退，“比我想象的……更真实。”
“后悔了？”
“才没有！”莉亚立刻反驳，随即压低声音，“就是……心跳有点快。”
“正常。据说第一次进来，有人会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维兰语气平淡，“不过看样子，你协调性还行，至少没顺拐。”
莉亚一愣，在兜帽下忍不住弯了嘴角：“你才顺拐！”
被这么一调侃，刚才那种紧绷感消散了些。她偷偷瞟了一眼维兰，他侧脸平静，仿佛只是走在一条普通的下坡路上。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岔路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和短促尖锐的嘶叫。
“警戒！”兰斯队长低喝。
几只矮小、皮肤灰绿、手持粗糙石斧的哥布林从阴影里钻了出来，眼睛闪着浑浊的红光。
“零散斥候！A队形！”兰斯队长下令。
战斗几乎在瞬间开始又结束。两名老兵举盾上前，侧翼包抄，剑光闪过，哥布林接连倒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三名新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太多反应，只是紧紧握着剑柄，瞪大了眼睛看着。
“支援者，”兰斯队长头也不回地喊道，“处理战利品，动作快点！”
“是。”维兰应了一声，快步上前。莉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
只见维兰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惊讶。他蹲在一只哥布林尸体旁，手中的剥取匕首精准地划过特定部位，避开污血，很快便挑出一小块暗淡的、指甲盖大小的魔核碎片。他用随身的小块软布擦去粘液，检查了一下成色，然后放入特制的皮袋中。接着，他快速检查了哥布林携带的粗劣武器和身上可能值钱的小物件（几乎没什么价值），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然后转向下一具尸体。
莉亚在旁边看着，维兰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完全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另外两名支援者也在处理其他尸体，但速度明显比维兰慢，手法也更粗糙。
“学得很快嘛，新人？”一个老兵抱着胳膊看着维兰，略带惊讶。
维兰头也没抬：“以前在别的镇子，跟着队伍做过几次。”
“难怪。”老兵点点头，不再多说。
很快，战利品处理完毕。维兰将装有魔核碎片的皮袋交给兰斯队长过目。队长瞥了一眼，点点头：“成色一般，但处理得干净。归队吧。”
“是。”
维兰回到队伍末尾，莉亚立刻凑近，小声惊叹：“你……你动作好快！好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维兰没回答，只是示意她跟上队伍。兰斯队长已经挥手，队伍继续向左侧的岔路前进。
通道深处，黑暗愈发浓重。墙壁上的发光矿石变得稀疏，寒意似乎更重了。莉亚不再四处张望，她紧跟在维兰身后，目光落在他沉稳的背影上，心跳渐渐平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好奇和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她真的进来了。进入了这个家族掌控、却从未对她开放的秘密领域。
而维兰，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感受着体内那几乎微不可察、但却真实存在的“经验”的细微暖流。
猎杀与收集，只是开始。
在这片微光摇曳、低语潜伏的回廊深处，更多的未知，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第八章进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