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在沉默与间断的战斗中持续。
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一条接一条，岔路连着岔路。墙壁上的微光矿石成了唯一的方向参照，映照着卫兵们沉默行进的身影和武器偶尔反射的冷光。战斗发生过几次，都是小股的哥布林或零星的洞穴蝙蝠，卫兵们处理得干净利落，维兰的战利品收集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但更多的是行走。
无尽的、仿佛要将人意志碾碎的行走。
地下城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昏暗。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而脆弱。莉亚最初的新奇和兴奋，早已被重复的景象、阴冷的空气、以及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劳所取代。她机械地跟着队伍，腿脚开始发酸，背上的行囊越来越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队伍的脚步声、盔甲摩擦声、以及从迷宫更深处传来的、不知名怪物的遥远低鸣，那声音像钝刀子一样磨着人的神经。
她甚至不确定已经过去了多久——几小时？半天？还是一整天？
就在她感觉脚步都有些踉跄，几乎要靠着墙壁滑下去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维兰忽然放缓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将一个水袋塞进她手里。
“喝点水。”
莉亚木然地接过，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提振了一点精神。
然后，她看见维兰加快脚步，越过了另外两名支援者，径直走到了队伍前方，在兰斯队长身边停下。
“队长，”维兰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清晰，“该休整一下了。已经是……半夜八点了吧。”
兰斯队长脚步一顿，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带着疑惑扫向维兰。他和其他老兵虽然也有时间感模糊的问题，但长期的经验让他们有大致的内置估算。维兰说得如此肯定，而且这个时间点……似乎确实符合他们进来到现在的体感。
“你怎么知道时间？”队长压低声音问，手无意识地搭上了剑柄。
“以前跟的老师傅教过些小技巧，看墙壁苔藓的微光变化，听远处地下水滴的间歇……大概能估摸。”维兰语气坦然，目光平静地迎上队长的审视，“而且大家连续行进战斗，精神体力消耗都不小，尤其是三位新兵兄弟。”他瞥了一眼那三个虽然等级不低但脸上已难掩疲色的年轻卫兵，“再走下去，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反应可能会慢。”
兰斯队长眉头紧锁，看了看自己的队员。老兵们尚且能支撑，但那三个新兵确实呼吸有些粗重，眼神也不如刚进来时锐利。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维兰——这个年轻的支援者一路表现无可挑剔，处理战利品专业高效，话不多但该提醒时从不犹豫。
“……你说得对。”队长最终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条看起来是死路的短通道，“去那边，休整半小时。保持警戒！”
队伍转入那条死胡同。空间不大，但三面是岩壁，只有来的方向一个入口，易守难攻，确实是休整的好地方。
卫兵们松了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解开头盔，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三名新兵几乎是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你先坐下休息。”维兰对莉亚低声道，将她带到靠岩壁的相对干燥处。
莉亚依言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立刻就要闭上眼睛。
但维兰没休息。他放下自己的行囊，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先是将带来的硬面饼和水分发给每个卫兵，包括那两名支援者同行。他的动作不卑不亢，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居然从行囊底部拿出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是腌制过的肉块！接着，是一些干燥的、似乎经过处理的菌类和根茎。他甚至拿出一个小巧的折叠金属支架和一个小铁网！
在迷宫深处，在刚刚经历战斗和长途跋涉后，看到有人要“做饭”，这场景着实有些超现实。
“你这是……”一个老兵瞪大了眼睛。
维兰没说话，只是熟练地将金属支架搭好，铺上铁网。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那是之前处理哥布林时，他特意收集的、某种哥布林身上干燥的腺体组织和一些富含油脂的纤维。他将这些“燃料”放在支架下，用火石点燃。
嗤啦一声，幽蓝夹杂着橙红的火焰升腾起来，散发出一种略微刺鼻但不算难闻的气味。维兰将肉块和菌菇根茎放在铁网上，慢慢炙烤。很快，肉类的焦香和菌类特有的鲜味便混合着那特别的燃料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所有卫兵，包括兰斯队长，都看得有些发愣。在迷宫里生火做饭？这简直是……奢侈又疯狂。但那股香气，实实在在地勾动着每个人的胃和疲惫的神经。
“你……还会这个？”兰斯队长忍不住问道，语气里的惊讶多过质疑。
“以前跟一位老支援者学的。他说，在迷宫里有口热食，比什么提神药剂都管用。”维兰一边小心地翻动烤肉，一边平静地回答。肉块表面滋啦作响，渗出油脂，滴在火焰上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更浓郁的香气。
不多时，肉烤好了。维兰用匕首将肉和烤软的菌菇根茎分切成小块，放在洗净的宽叶上，首先递给了兰斯队长。
“队长，尝尝。能恢复点体力。”
兰斯队长看着眼前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食物，又看了看维兰平静无波的脸，最终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腌制的咸香、火焰炙烤的焦脆、肉汁的鲜美瞬间在口中炸开，混合着烤菌菇独特的口感。长期食用硬面饼和肉干的肠胃，几乎立刻发出了满足的呻吟。他几口吃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好手艺！”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其他卫兵见状，也纷纷接过维兰分发的“迷宫饭”。一时间，死胡同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连那三个新兵都精神一振，吃得狼吞虎咽。莉亚也分到一份，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寒意和疲惫，让她几乎要感动得流泪。
维兰自己却没急着吃。他再次打开行囊，这次，竟然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小酒壶！
他走到兰斯队长身边，将酒壶递过去：“队长，驱驱寒。”
兰斯队长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你……连这个都带了？”进入地下城带酒，虽然不是严格禁止，但也极少有人这么做，毕竟怕影响判断。可在这阴冷疲惫的时刻，一小口酒……
他接过，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葡萄酒香气飘出。他小心地抿了一口，温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些。
“好酒！”队长咂咂嘴，看向维兰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和探究，“小子，你准备得可真够周全的。你以前跟的到底是支援者，还是哪家的冒险团大厨？”
维兰笑了笑，就着队长的话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队长说笑了。我就是个打杂学活的。不过这一路看下来，队长您带队真是没得说，经验老道，指挥得当，兄弟们也服气。尤其是刚才对付那几只潜伏的洞穴蝙蝠，您那预判和指令，真是绝了！我在后面看得清楚，要是反应慢半拍，说不定就得有人挂彩。”
他语气诚恳，细节具体，夸得并不浮夸。兰斯队长听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谁不喜欢被懂行的人真心实意地称赞呢？
“都是兄弟们给力。”队长摆摆手，但语气明显缓和亲切了许多。
维兰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渴望的神情：“队长，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我这一路也就是跟在后面捡捡东西，干点杂活。见识了队长和各位兄弟们的厉害，心里实在佩服，也……也挺羡慕。能不能……等会儿再遇到零散的哥布林，让我也试试手，补个刀？就一两只就行！我就想体验一下，回去也好跟人吹嘘吹嘘，说我也在兰斯队长手下，跟着真刀真枪干过怪物！”
他这番话，把自己放得很低，把队长和卫兵们捧得很高，请求也听起来合情合理——不过是个年轻人想体验一下战斗，回去多点谈资。而且只要求“补刀”零散怪物，风险极低。
兰斯队长拿着酒壶，看着维兰眼中恰到好处的憧憬和请求，又想到他一路的勤快周到、这顿意外的美味热食、还有手中这壶暖身的好酒……他沉吟着，没有立刻拒绝。
另外两名支援者默默地吃着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莉亚则紧张地看着维兰和队长，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焰在简易灶台下静静燃烧，食物的香气和酒气混合，驱散着迷宫的阴冷与死寂。
维兰安静地等待着，黑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兰斯队长拿着酒壶，看着维兰眼中恰到好处的憧憬和请求，又想到他一路的勤快周到、这顿意外的美味热食、还有手中这壶暖身的好酒……他沉吟着，没有立刻拒绝。
通道里只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响。另外两名支援者低着头，仿佛对这边的一切漠不关心。莉亚屏住呼吸，看着维兰平静的侧脸和队长思索的表情。
“补刀……”兰斯队长摩挲着酒壶冰凉的表面，终于缓缓开口，“小子，你想试试身手，我能理解。但地下城不是闹着玩的，哪怕是最低级的哥布林，垂死反扑也可能要命。”
“我明白，队长。”维兰立刻接口，态度更加恳切，“我就跟在队伍侧后方，绝不冒进。只等兄弟们把怪物打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威胁了，我再上去。而且……”他适时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我也就是想感受一下，回去能吹嘘几句。真要让我自己上，我这三脚猫功夫，肯定不行。”
这话既表明了意愿，又充分示弱，把安全责任和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卫队。
兰斯队长又抿了一口酒，暖流顺着喉咙扩散。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支援者——做事利落，懂规矩，会来事，还会这手罕见的“迷宫饭”。最重要的是，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知道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一个听话、有用、还知道感恩的临时手下。
“行吧。”队长终于点了点头，但语气严肃，“记住你的话！只准补刀已经被控制住的零散怪物，而且必须在我的允许下！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脱离队伍！要是敢乱来，我第一个收拾你！”
“是！谢谢队长！我一定严格遵守命令！”维兰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
其他卫兵对此没什么太大反应。支援者想体验一下战斗，在以往的任务中也不是没发生过，只要不影响正事，队长点头了就行。倒是那三个新兵，看维兰的眼神多了点同病相怜——他们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怪物，理解那种既害怕又渴望证明点什么的心情。
休整时间很快过去。兰斯队长下令熄灭灶火，收拾干净。维兰利落地将工具收回行囊，那点特殊的燃料灰烬也被小心掩埋。队伍恢复了沉默和警惕，再次踏入昏暗的主通道。
但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维兰不再仅仅是一个跟在末尾的收集者。分发食物和展现手艺，尤其是那壶酒和之后的对话，让他与其他卫兵之间，多了一层模糊的、类似于“会做人的临时同伴”的薄纱。几个老兵再看向他时，眼神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点随意。
莉亚跟在维兰身后，心情复杂。她看着维兰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些卫兵之间，用烤肉、酒水和恰到好处的恭维打开局面，甚至争取到了触碰战斗的机会。这和她想象中的冒险……似乎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浪漫的热血，更多的是现实的权衡、计算和人情世故。
但她不得不承认，维兰做得很好。好得……有点让人看不透。
队伍继续深入。通道逐渐变得狭窄崎岖，地面的湿滑苔藓也多了起来。远处怪物的低鸣似乎更清晰了些。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探查的老兵忽然举起拳头——警戒手势。
只见前方稍微开阔的岔路口，晃动着五六只哥布林的身影，似乎正在争夺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发出嘈杂的嘶叫。
“数量不多，分散。”兰斯队长快速判断，“老规矩，快速清理。注意那个拿骨杖的，可能是萨满变种，优先解决！”
命令下达，卫兵们立刻行动。盾牌前顶，侧翼突进，剑光闪烁。战斗再次爆发。哥布林萨满挥舞骨杖，试图释放一个昏暗的光球，但被一名老兵抢先投出的短矛打断，随即被冲上的另一名老兵一剑刺穿。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两只哥布林见势不妙，试图向侧面一条狭窄的裂缝逃窜。
“维兰！”兰斯队长忽然喊道，同时用剑指了一下那两只逃跑的、已经被砍伤、动作踉跄的哥布林，“右边那两只！去！”
机会来了！
“是！”维兰应声，从行囊侧袋抽出那柄用于处理战利品的剥取匕首，身体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窜出。他的动作迅捷而干脆，没有多余的犹豫或花哨，直接冲向那两只受伤的哥布林。
莉亚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只见维兰逼近一只哥布林，侧身避开它胡乱挥舞的石片，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它的咽喉。哥布林嗬嗬叫着倒下。另一只哥布林试图扑上来，维兰矮身躲过，顺势将匕首送入了它的侧肋，手腕一拧，然后迅速退开。
两只哥布林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完全不像一个“只想体验一下”的新手。
维兰蹲下身，快速处理了战利品——两块更小些的魔核碎片。然后他站起身，回到队伍中，将魔核碎片交给兰斯队长。
队长接过魔核，看了看上面新鲜的痕迹，又看了看维兰平静无波的脸和手中滴血未沾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讶异。刚才那两下，时机、角度、力道，都抓得极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简直像……练习过成千上万次。
“干得不错。”队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魔核收好，“归队吧。”
“谢谢队长。”维兰退回支援者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去捡了块石头。
其他卫兵，尤其是那几个老兵，看维兰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那两下，可不像生手。
莉亚看着维兰走回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最终没问出口。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黑发少年，似乎比这幽暗曲折的迷宫，更加令人难以看透。
队伍继续前进。维兰感受着体内那因为亲手击杀怪物而略微明显了一点的“经验”暖流，心中默默评估着增长幅度和身体的变化。
这只是开始。
薪火已燃，谀辞已奏。
在这未尽的长夜迷宫之中，他踏出了这一世回归“猎杀”之路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