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队伍穿过一道天然形成的、犹如巨兽肋骨的岩拱门时，空气陡然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墙壁上发光的矿石变得稀疏，光线暗淡，前方出现了三条向下延伸的岔路，每条都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注意，这里接近第二层边缘了，怪物可能会活跃些。”兰斯队长沉声提醒。
然而，警告刚刚落下，异变陡生！
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大量尖锐的嘶叫，从三条岔路深处同时涌出！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身影如同溃堤的潮水般涌了出来——是哥布林，数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遭遇！而在它们中间，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一只大哥布林，但绝非普通货色。它身高接近两米，肌肉虬结，皮肤呈暗褐色，布满疤痕。它挥舞着一把满是缺口的双手剑，猩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残暴而狡猾的光芒。
精英大哥布林！ 其散发的危险气息，明显超过了普通个体！
“收缩阵型！盾牌顶住！支援者退到中间！”兰斯队长怒吼，瞬间拔剑。
卫兵们反应迅速，立刻结成圆阵。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从三个方向涌来，瞬间就将小队半包围起来。
精英大哥布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手剑狠狠砸向兰斯队长。铛的一声巨响，队长手臂微颤，脚下后退半步！这畜生的力量超乎想象！
与此同时，大量普通哥布林疯狂地扑向圆阵各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莉亚被护在圆阵中心，和其他支援者、新兵挤在一起。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震耳欲聋的咆哮、金属碰撞的刺耳噪音、卫兵们狰狞的表情、怪物猩红的眼睛和喷溅的黏液……一切都在剧烈冲击着她的感官。她紧握着那根伪装成长棍的铁棍，指节发白，身体僵硬，冰冷的恐惧像铁箍一样攥紧了她的心脏和喉咙。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维兰之前教的那些注意事项，在如此混乱恐怖的实景面前，似乎全都失去了意义。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呼吸急促，冷汗浸透了内衣。
维兰在圆阵中目光锐利扫视。队长被精英怪缠住。老兵们在数量压制下，阵线开始松动。
“右边缺口！”一名老兵惊叫。几只哥布林从侧翼钻了进来，目标直指看起来最弱的支援者和新兵！
“退后！”维兰低喝，抽出那根特制长棍，迎向了扑来的三只哥布林，巧妙地引离人群中心。
然而，另一侧，又有两只哥布林突破了混乱的防线，龇牙咧嘴地扑向了另外两名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的支援者。那两人惊恐地睁大眼睛，脚下绊蒜，跌坐在地，手中的工具丢在一旁，似乎连举起手臂格挡的力气都丧失了。
哥布林眼中凶光毕露，举起粗糙的石斧就要砍下。
就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插入了哥布林与跌坐的支援者之间！
是莉亚！
她自己甚至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看到那闪着寒光的石斧就要落在毫无抵抗能力的人身上时，一股灼热的东西猛地冲垮了冻结她身体的恐惧冰层，驱散了大脑的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横着那根沉重的铁棍，挡在了前面！没有思考，没有计划，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哥布林显然没把这个突然窜出的瘦小身影放在眼里，怪叫着，一斧劈来！
莉亚几乎能闻到斧头上的腥臭味。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但这一次，脚下却像生了根。她咬着牙（生怕泄露一丝可能暴露性别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将铁棍向上格挡！
哐！
一声沉闷的巨响。粗糙的石斧劈在铁棍上，巨大的力量震得莉亚双臂剧痛，虎口发麻，铁棍嗡嗡作响，差点脱手。她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后背撞上了岩壁，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哥布林也被反震得后退了半步。
好疼……骨头像要裂开一样。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回去。视野因为疼痛和强烈的冲击有些模糊。
另一只哥布林也围了上来，和同伴一起，用贪婪残忍的目光打量着她。
莉亚陷入了两面夹击。她呼吸粗重（依然努力压抑着声音），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落。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铁棍，试图阻止哥布林的靠近。铁棍沉重，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一只哥布林的石片划破了她的斗篷和粗布衣服，在她左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剧痛让她身体一颤，鲜血迅速渗出。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她感觉力气正在飞快流失，每一次挥动铁棍都更加艰难。哥布林的怪笑和嘶叫仿佛来自地狱。
要撑不住了……会死在这里吗？像那些无人记得的冒险者一样……
就在一只哥布林猛地扑向她下盘，另一只高举石斧要劈向她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低头！”
维兰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左侧响起！
莉亚近乎本能地蜷身低头，向侧面翻滚。
一道黑影如同旋风般卷入！维兰手中的长棍挟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扫在扑向她下盘的哥布林膝关节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哥布林惨叫着倒地。
同时，维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移，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另一只哥布林持斧的手腕，用力一拧！石斧当啷落地。维兰毫不留情，膝盖猛击其腹部，顺势将其掼向旁边涌来的其他怪物。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维兰挡在莉亚和剩余怪物之间，手中长棍划出警戒的弧线，没有回头看她，声音低沉短促：“退到岩壁，靠墙！”
莉亚忍着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虚脱，连滚爬爬地退到刚才那处凹陷的岩壁，背靠冰冷的石头，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那两名跌坐的支援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惊醒，连滚爬爬地缩到她旁边。
维兰守在狭窄的正面，用长棍和精准的踢击暂时逼退了零星扑上的哥布林，为这个小小的临时避难点争取了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主战场的局势也开始扭转。
“混蛋！给我死开！”兰斯队长怒吼一声，抓住精英大哥布林一个破绽，剑光暴涨，使出了战技！剑锋刺入了精英怪的腋下弱点！
“嗷——！”精英大哥布林惨嚎。
“集火！”队长厉喝。
周围的老兵们默契十足，数把武器同时刺入精英怪身躯。它挣扎着做最后反扑，又被队长狠狠一剑斩在脖颈上！
终于，这头强横的精英怪轰然倒地。
首领一死，剩下的哥布林士气大溃，在卫兵们的反击下很快被清理干净。
战斗结束了。
岔路口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卫兵们大多带伤，气喘吁吁。三名新兵脸色惨白，握剑的手还在发抖。那两名支援者瘫软在地，无声地流泪。
莉亚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左臂的伤口刺痛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疲惫的卫兵，看着不远处正在检查精英怪尸体、与队长低声交谈的维兰的侧影。
刚才那电光石火的冲突、剧烈的疼痛、濒死的恐惧、以及最后时刻那道将自己拉回生死线前的黑影……各种感觉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仍在轻微颤抖。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脸颊，触手冰凉湿滑，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污血。
她活下来了。
而且，在那一刻……她的身体，越过了恐惧，选择了向前。
维兰结束与队长的交谈，转身朝她走来。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手臂的伤口，从行囊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止血药粉。
“伤口不深，但需要包扎。”他的动作熟练，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日常插曲，“第一次实战，没丢下武器，也没乱跑，算合格。”
莉亚抬起头，兜帽早已在翻滚中脱落，凌乱的金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湛蓝色的眼眸还有些失焦，却努力看向他。她想说谢谢，但想起要隐藏，只能用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微微点了下头。
维兰快速而专业地包扎好伤口，系紧布条。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她凌乱的发丝和那双强忍着情绪的眼睛，漆黑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记住这种感受。”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恐惧，疼痛，无力。然后记住你刚才做了什么。不是每个人在那种时候，都能迈出那一步——哪怕只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的话依旧直接，没有任何安慰。但此刻听在莉亚耳中，却像是一块冰冷的铁，烙在了刚刚经历剧变的心上。她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又看向维兰平静无波的脸，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地下城第二层的入口，血气未散。
对于莉亚而言，这一战，无关技巧，无关荣耀，仅仅是生存本能与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的首次粗粝碰撞。染血的铁棍和手臂的刺痛，是她挣脱纯金鸟笼时，被粗糙现实划开的第一道真实伤口。
而对于维兰，这依旧是漫长归途上，一次必须控场的局部危机。他目光掠过莉亚疲惫却隐隐透出不同神采的脸，看向幽深岔路的更深处。
真正的探索与潜藏于黑暗中的事物，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