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入口处的喧嚣渐次沉淀。
兰斯队长摘下头盔,汗水浸湿的褐色头发紧贴额角。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石壁间荡开回响:
“卢修斯大人交代得清楚——务必清理到底层,带回完整的魔核清单!”他拍了拍胸甲,金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们当然没有辜负期待!第一层的哥布林巢穴已被彻底肃清,三十七只,一只不留!”
负责清点物资的书记官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向兰斯身后——卫兵们正有说有笑地卸下装备,盔甲上沾着污迹,但神情轻松。没有重伤员,连轻伤都只是几道浅浅的划痕。
“但是——”兰斯话锋一转,表情骤然凝重,“第二层的通道深处,传来了非比寻常的吼声!那不是普通的哥布林,我以骑士荣誉起誓!那种压迫感,那种……黑暗的气息!继续深入,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任!”
书记官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羊皮纸上停顿:“所以队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幽暗矿道的异常,已经超出了常规清理队的应对范围。”兰斯挺直腰背,做出郑重姿态,“我建议,应当由伯爵大人亲自册封的骑士,卫队长大人带队,辅以至少两队精锐,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书记官沉默地记录着。旁边几个老卫兵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有人低头假装检查绑腿。
就在这时,石阶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管家卢修斯出现了。灰发一丝不苟,黑色礼服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身体。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书记官桌前,拿起刚写好的物资清单。
“魔核:低级二十七枚,中级三枚。矿石样本:幽铁矿四磅,月光石碎片两盎司。”他念出数据,声音平淡无波,“比预估产量低百分之四十。用时比计划长三小时。”
兰斯张了张嘴:“大人,这是因为——”
“因为遇到了‘异常’。”卢修斯放下清单,终于看向兰斯,“而你判断,需要卫队长亲自处理。”
“是的,大人!为了士兵的安全,也为了确保任务彻底——”
“我知道了。”卢修斯打断他,转向书记官,“起草悬赏令。灰烬镇及周边所有登记在册的冒险团、自由冒险者,报酬按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要求:三天内完成幽暗矿道一至三层的彻底清理,并提交完整的怪物分布报告。”
书记官愣了一下:“可是大人,那些物资还在里面,而且让平民冒险者进入伯爵的私产地下城,这……”
“地下城每闲置一天,损失的矿石价值就超过10万伦德尔。”卢修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卫兵队需要休整,而任务不能等。现在就去办。”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上石阶。脚步规律,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最普通的日常指令。
兰斯队长松了口气,朝手下们使了个眼色。卫兵们真正放松下来,互相拍打着肩膀,谈论着今晚该去酒馆喝什么。
搜身程序被自然而然地省略了——物资已经清点完毕,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个支援者把鼓囊囊的麻袋交给了书记官。至于那个一直躲在队伍后面、声称是来“记录地质样本”的学者姑娘?大概早就溜了吧。平民就是这样,胆小又没规矩。
没人注意到,在卢修斯出现前的那片混乱中,有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石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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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
维兰的声音贴着莉亚的耳廓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他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扣,拇指压在脉搏上方,力道精准得让她无法挣脱却又不会疼痛。
她被拉着向后滑了两步,脊背贴上冰凉粗糙的石壁。眼前骤然昏暗——他们挤进了一道石墙裂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外面传来卫兵们卸甲的哐当声、兰斯故作豪迈的笑声、书记官无奈的叹息。
莉亚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慌。
(我疯了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挤在城堡墙壁的夹缝里,和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人,身上还沾着哥布林的血——父亲要是知道,他会……)
她会怎么样?被关进塔楼?被取消继承权?被更快地嫁出去?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在地下城的昏黄光线下,看着维兰平静地割开怪物喉咙、然后转身对她微微点头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在呼吸。真正地呼吸,不是在舞会的水晶灯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微笑的弧度。)
维兰已经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朴素的亚麻布包,塞进她怀里。
“换上。”他转过身,面朝裂缝外那一线微弱的光,“数到三十。”
黑暗笼罩下来。莉亚的手指触碰到布包粗糙的表面,有些发抖。她摸索着解开皮甲的搭扣——地下城的尘土和汗水让皮革变得僵硬,手指不太听使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动作。
(一、二、三……)
粗糙的冒险者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件已经湿透的棉质衬衣。石缝里的冷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快速脱下衬衣,换上布包里的棉裙——柔软的、带着阳光晾晒后味道的布料,轻轻裹住身体。
(十五、十六、十七……)
系腰带时,手指又打滑了两次。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一步之外,维兰平稳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试图窥视。)
这个认知让莉亚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然松开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好了。”她轻声说。
维兰转过身。昏暗光线下,他黑发黑瞳的面容更显沉静。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斗篷,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披上。兜帽拉低,遮住头发和脸。”
莉亚接过斗篷。羊毛粗糙的触感摩挲过指尖,带着淡淡的、类似旧书和干草药的味道——那是维兰身上的味道。她将自己裹进去,浅金色的长发被兜帽完全掩藏,只露出下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怎么出去?”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西门。守门的奥斯本今天当值。”维兰已经侧身开始向外移动,“三个月前,你以侍女艾米的名义,托人给他生病的孙女送过退烧药剂和蜂蜜。他记得这个人情。”
莉亚微微一怔。那是一次偶然——她听见女仆们议论老卫兵的家境困难,便悄悄配了些药,让一个信得过的侍女送去。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用了什么假名。
“你怎么……”
“观察。”维兰已经推开一道隐蔽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却润滑的吱呀声——显然经常有人使用,“一个总是在交班时望向医疗室方向的老人,一个收到包裹后连续三天站得格外笔挺的卫兵。关联并不难建立。”
门外是城堡西侧的洗衣庭院,晾晒着白色的亚麻床单,在午后的风中轻轻飘动。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莉亚眯了眯眼。
维兰在踏出门槛前停顿了一瞬。
“现在起,你是侍女艾米,奉命外出采购伯爵夫人今晚急需的香料。我是临时雇来搬运的零工。跟在我身后半步,低头,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
“如果他们问起——”
“他们不会问。”维兰迈出门,“奥斯本知道,有些事装作没看见,对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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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老卫兵奥斯本看见兜帽下那双熟悉的、碧蓝如晴空的眼睛时,布满皱纹的脸僵了不到半秒。他浑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维兰——那个黑发黑瞳、面容平静的年轻人,然后回到莉亚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傍晚可能要下雨。”
没有查看通行证,没有登记姓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直到走出城堡领地,踏上灰烬镇边缘那条被马车轮压出深深沟壑的土路,莉亚才真正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她掀开兜帽,浅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下来,像融化的蜂蜜。
“现在呢?”她转身面对维兰,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光芒,“你说过要帮我逃婚——不是逃出城堡,是逃出这个镇子。虽然我还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办……但我想看看,你打算怎么做到。”
维兰看着她。阳光在他黑色的瞳孔里投下两点微光,却照不进深处。
“那就跟着看。”他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莉亚快步跟上。
他们没有走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晾衣绳横跨巷子上空,挂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维兰走得不快,但路线极其明确。左拐,右转,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向下,又钻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小巷。
莉亚努力记住路线,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些小巷错综复杂,有些甚至在地图上都不会标记。她能感觉到,维兰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乡人。
(他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但这次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跟紧他的背影,目光扫过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生锈的铁门、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们路过一个水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看到维兰时微微一愣,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他们经过一家铁匠铺的后院,锤击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但维兰脚步未停。
最后,他们来到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这里堆着高高的、已经发霉的草料垛,空气里弥漫着腐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胡同尽头的墙壁旁,倚着一栋低矮的砖屋——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木门歪斜着,仿佛随时会从门框上脱落。
维兰在门前停下。
莉亚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镇子最边缘的地带,再往外就是未开垦的野地和远处的森林。黄昏正在悄然逼近,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这里……”她迟疑着开口。
“一个起点。”维兰说,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屋内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见积满灰尘的地板,和角落里堆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维兰侧过身,让出门内的空间。他黑瞳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如果你想离开,”他平静地说,“从这里开始。”
莉亚站在门口,晚风撩起她浅金色的发梢。她望着屋内那片昏暗,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错综复杂的小巷——那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灰烬镇,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缕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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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