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会临时回收点，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莉莉娅脸上的雀跃。她手里捏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钱币，听着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碧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两千伦德尔……”她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又掂了掂自己原本那两枚银币换来的另一小袋钱，“加上这些，我们就有四千了！一天就……翻了一倍？”
仅仅大半天的“边缘狩猎”，清理了七只最低级的哥布林，加上一些零碎的怪物材料，竟然换来了相当于两个银币的财富。这比她预想中要多得多。
维兰将属于他的那一份钱仔细收好，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莉莉娅逐渐熟悉的、看透世事的淡然。
“觉得冒险者赚钱很容易？”他一边领着莉莉娅向村子深处走去，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别忘了，我们进入的是一个10-20级的随机地下城。里面的怪物，哪怕是外围最弱小的那些，对普通卫兵——比如灰烬镇的兰斯队长和他手下——来说，也需要结阵谨慎应对，稍有疏忽就可能出现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村里那些行色匆匆、大多面带疲惫甚至带伤的冒险者。
“我们今天的‘轻松’，是建立在我能精准找到落单低级怪、能安全将其引到门口、并且你也能完成最后一击的基础上的。这背后是对怪物习性、地形、自身能力的精确把控，以及……相当大的运气成分。”他看向莉莉娅，“如果今天入口附近怪物密集，如果引怪途中遭遇其他意外，如果遇到的是更难缠的牛头人而非哥布林……结果可能完全不同。冒险者的钱，每一枚都浸着汗、沾着血，甚至赌着命。”
莉莉娅脸上的兴奋稍稍沉淀，她回想起地下城入口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想起维兰每一次消失在里面时自己的紧张，想起战斗中那些不容有失的瞬间。维兰说得对，这并非毫无风险的捡钱。
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实赚到了钱。而且，天色渐暗，村庄里却亮起了比平日更多的灯火，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诱人的食物香气——那并非他们这些天在荒野中熟悉的、维兰用篝火料理出的质朴野味，而是更加丰富、更具侵略性的香味：油脂炙烤的焦香、香料炖煮的浓醇、麦酒发酵的微醺……
两人循着香气和喧闹声走去，发现原本村子中央的空地及通往公会据点的道路两侧，竟在短短几天内“长”出了一条临时但热闹非凡的“美食街”！简易的帐篷和摊位挨挨挤挤，招牌五花八门——有的直接写着“烤肉”、“炖汤”，有的则挂着诸如“勇者归来的犒赏”、“魔力恢复特饮”之类颇具冒险风格的名字。摊主们卖力地吆喝着，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生意兴隆而红光满面的脸。
显然，随机地下城对冒险者是机遇，对嗅觉灵敏的商人而言，同样是淘金之地。大量冒险者的聚集，意味着巨大的消费需求。
“看来，今晚不用啃干面包和熏肉了。”维兰看着眼前这人间烟火气，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放松。连续多日风餐露宿、精打细算，即便是他也需要一点慰藉。
“我要吃那个！”莉莉娅早已按捺不住，指着不远处一个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巨型兽腿摊位，眼睛发亮。那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后腿，被架在炭火上缓缓旋转，表皮烤成诱人的金棕色，油脂滴落，溅起簇簇火苗。
“老板，来一份，切薄片！”维兰走上前。
“好嘞！承惠300伦德尔！”胖乎乎的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大块，在木盘里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撒上粗盐和一种研磨过的香草末。
两人端着这盘豪迈的烤肉，边走边吃。肉质紧实多汁，外皮焦香，简单的调味却极大激发了肉的本味。莉莉娅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这比城堡里那些精致但往往调味过度的宴会菜肴，更对她此刻的胃口。
“尝尝这个！”她又发现了一个卖烤蘑菇串的摊位，蘑菇个头硕大，刷着亮晶晶的蜂蜜和酱汁，烤得边缘微卷。“两串！啊，不，四串！”
蘑菇串入口，先尝到的是蜂蜜的甜和酱汁的咸鲜，随后是蘑菇本身肥厚柔韧的口感和菌类特有的香气，层次丰富。
他们像探索新大陆一样，在每个感兴趣的摊位前停留。浓稠的、加入了不知名野禽肉和根茎一起炖煮的奶油浓汤；用石板现场烤制、裹着碎肉和奶酪馅料的馅饼；串在细枝上、炸得金黄酥脆的河鱼；甚至还有来自南方、价格不菲的甜味水果切块……
每样都尝一点，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简单的点评。
“这个汤好喝！就是有点咸。”
“馅饼的皮烤得正好，脆而不硬。”
“鱼炸过头了，有点干。”
“水果好甜！好久没吃到这么新鲜的了！”
莉莉娅吃得欢快，维兰则更多是在品尝和观察，偶尔被她塞一口过于甜腻的点心，会微微皱眉，但也不拒绝。两人的对话围绕着食物，轻松而惬意，暂时抛开了等级、地下城、逃亡和那些沉重的目标。
他们还买了两大木杯冒着泡沫的、口感粗糙但麦香十足的黑麦啤酒，坐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冒险者们三三两两，有的高声谈论着白天的战斗和收获，有的默默吃着东西恢复体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放松与对明日未知的隐隐期待。
当最后一块水果下肚，莉莉娅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丝毫没有隆起迹象的小腹（这让维兰再次暗自挑眉），准备起身去找旅店时，维兰却叫住了她。
“等等，算一下账。”
两人就着摊位的灯火，开始清点今晚的花费。烤肉300，蘑菇串200（四串），浓汤两碗240，馅饼两个180，炸鱼150，水果拼盘（小小一碟）竟然要400，啤酒两杯100……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超过了1700伦德尔！
而这还不包括他们刚刚定下的旅店房间——村子里唯一像样点的旅店早已客满，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村民腾出的空闲房间，一晚上也要300伦德尔，而且必须连定两晚（老板不肯只租一夜）。
“也就是说，”维兰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懊恼的无奈，“我们今天赚的两千伦德尔，不仅全花光了，还倒贴了……差不多一千伦德尔。”他晃了晃明显瘪下去的钱袋。
莉莉娅也愣住了。她光顾着享受久违的、丰富而热闹的美食，完全没意识到竟然花了这么多钱！四千伦德尔听着不少，可在这专为冒险者准备的销金窟里，竟然如此不经花。
“这……这么贵？”她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维兰。
维兰叹了口气，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感慨：“供求关系。这里聚集了上百名舍得花钱（或者急需补充体力）的冒险者，而提供服务的摊位有限，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我们……”他顿了顿，看着莉莉娅那混合着满足、惊讶和一点点后怕的表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偶尔一次。至少吃得好，也睡得好。”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走吧，去房间。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明天……我们再想想怎么把花掉的钱赚回来。”
莉莉娅跟在他身后，走向那间昂贵的临时住处。回味着口中尚未散尽的丰富滋味，感受着饱腹带来的温暖与倦意，再摸摸空空如也的钱袋……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冒险者的生活，原来不仅是战斗与升级，不仅是荒野求生与篝火晚餐，也有这样放纵味蕾、千金散尽的一夜。而明天，等待着他们的，或许又是黑森林那幽暗的裂缝，与其中蛰伏的危险与机遇。
夜色渐深，美食街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村庄里依然亮着点点灯火，映照着一个个疲惫却充满故事的身影。在这偶然降临的财富漩涡旁，少女与轮回者共同度过了一个味蕾获得救赎、钱包发出哀鸣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