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没有询问菲亚娜或她队员的具体等级，在这个世界，等级如同心脏搏动的频率，是最私密也最关键的底牌。互相尊重底线的队伍，才能走得更远。
回到王都熙攘的城门口，维兰停下脚步，转向莉莉娅。
“到这里就好。”他把装有首领核心的皮袋放入莉莉娅手中，“你带着它，回我们昨天看好的那家旅店休息，等我回来。”
莉莉娅接过还有些微温的皮袋，手指收拢，碧蓝的眼眸看向维兰，里面盛满了未说出口的忧虑：“可是……那个地下城，15到20级……”她知道自己的5级在这样的战斗中意味着什么，更担心维兰。他让她独自练级，自己的等级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
维兰看懂了她的眼神。他抬手，轻轻落在莉莉娅肩上，动作并不特别亲昵，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听着，莉莉娅。”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敲在磐石上的水滴，“核心是我们建立团队的基石，比任何一次委托都重要。把它安全带回，妥善保管，这是你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黑眸凝视着她：“至于我，你不需要担心。我经历过远比这更复杂的局面。记住，信任同伴，也是冒险者需要学习的一课。”
莉莉娅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将皮袋紧紧抱在怀里。“我等你回来。”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然后，一起去注册我们的冒险团。”
维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温暖的弧度。“好。”
两人在城门处分道扬镳，莉莉娅汇入归家的人流，维兰则与菲亚娜的“雷爪”小队再次出发，前往城东北的碎骨丘陵。
一天的跋涉后，目的地出现在眼前。与哭泣沼泽的冷清截然不同，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营地。简易帐篷林立，篝火处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汗水、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冒险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保养武器，有的在交换情报，气氛紧张而热切。一座醒目的、挂着公会徽记的大帐篷立在营地中心，正是临时驻点。
“人气真旺。”菲亚娜的副团长，一位沉稳的矮人盾战士格隆，瓮声瓮气地说。
“因为这个等级段，是王国冒险者的中坚，也是竞争最激烈的地方。”菲亚娜解释道，紫眸扫过营地，“能出产15到20级装备和材料的地下城，永远是香饽饽。”
她让队员休整，自己带着格隆去了公会帐篷。片刻后返回，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有两支黑铁级冒险团，‘石像鬼’跟‘血帆’，比我们早半天进去。”菲亚娜快速分享情报，“公会评估这个地下城有四层，首领类型未明，但已确认有大量小恶魔活动。我们得抓紧，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机。”
没有更多犹豫，队伍整装，在不少冒险者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踏入了那道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晕的入口。
地下城内部是扭曲的岩层与硫磺气味弥漫的洞窟，温度明显偏高。没走多远，袭击便来了。
成群的小恶魔从阴影与岩缝中扑出。它们体型只有半人高，皮肤暗红布满疣粒，蝙蝠般的翅膀振动发出恼人的嗡嗡声，爪牙锋利，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残影。
“保持阵型！盾卫顶前！法师准备范围控制！”菲亚娜的指令清晰果断。
队伍迅速反应。格隆与另一名人类盾战士塔盾重重顿地，构成钢铁防线。弓箭手与另一名使用刺剑的敏捷队员护住两翼，菲亚娜与另一名双刀游侠则如同鬼魅般在阵型边缘游走，精准点杀试图绕后的目标。队伍中唯一的那位年轻男法师，埃罗，挥舞着橡木法杖，念动咒文，地面浮现出黏稠的暗影泥潭，有效减缓了小恶魔的冲刺速度。
维兰没有抢入核心战圈，他守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用一把普通的长剑精准地格挡或刺击漏网之鱼，动作简洁高效得近乎刻板，仿佛一架精确运转的机器。
战斗很快结束，但维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走到菲亚娜身边，低声说：“小恶魔这类高速低防的怪物大量出现，往往意味着首领也是高敏捷类型。一只20级或以上的敏捷系首领，以我们目前的八人小队……风险不小。通常对付这种敌人，需要二十人以上的战阵才能最大程度抵消其速度优势，稳步消耗。”
菲亚娜抹去脸颊溅上的一点污血，紫眸中闪过思索。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向自己的队员：“都听到了？维兰的顾虑。你们怎么看？”
格隆敲了敲盾牌边缘，声音沉闷：“维兰兄弟说得有道理。但也要看具体情况。需要二十人阵，那是队伍等级参差不齐，需要靠数量弥补个体劣势和容错率。我们‘雷爪’等级平均都在15级以上，塔盾跟我的防御足够扎实，其他人的敏捷也足以跟得上这种敌人的节奏。埃罗的暗影法术对高速单位有不错的牵制效果。”
他看向队伍里那名一直沉默寡言、使用刺剑的瘦高青年：“影刺，你的速度最快，如果首领真是敏捷系，你负责贴身缠斗，扰乱节奏。”又看向埃罗：“法师，节省魔力，关键时刻用最强控制。”
影刺微微颔首，埃罗则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认真地“嗯”了一声。
菲亚娜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最后回到维兰身上：“我的判断跟格隆一致。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反而是扬长避短的机会。当然，你的提醒很重要，我们会更加谨慎。”她顿了顿，“不过，最终决定还是大家一起来。同意按原计划深入，尝试讨伐首领的，举手。”
除了维兰，其余七人，包括菲亚娜自己，都举起了手。
八比一。
维兰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臂，平静地点点头：“明白了。我尊重队伍的决定。”他只是受邀助战，并非决策者。内心深处，他也并不认为，一只20级的恶魔首领，能在他面前翻出什么决定性的浪花，他只是基于“常规”风险提出了建议。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在灼热扭曲的洞窟中艰难推进。怪物的强度明显提升，除了恼人的小恶魔，开始出现持熔岩鞭的深渊魔裔、会喷吐毒火的劣魔，环境也越发险恶，不时有塌陷的陷阱或喷发的硫磺气柱。
第二天下午，他们遇到了先前进入的两支黑铁冒险团——“石像鬼”跟“血帆”。两支队伍都显得颇为狼狈，成员带伤，士气低落。从他们口中得知，首领确实是一只异常迅捷的大恶魔，等级绝对在20级以上，虽然没有发现特殊类法术能力，但其纯粹的肉体速度、力量与战斗本能极其可怕，他们的阵型被轻易撕裂，付出了减员的代价才勉强撤出。
菲亚娜沉默地听完，让格隆分了一些备用的治疗药膏和绷带给对方。两位团长接过物资，脸上露出混合着感激与苦涩的复杂神情，郑重道谢后，黯然离开了地下城。
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菲亚娜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紫眸中战意更盛，也更多了几分沉凝。“都听到了？目标明确。休息一小时，检查装备，然后，我们去会会那只大恶魔。”
洞窟深处，硫磺的气味越发浓烈，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黑暗中，等待着它的下一批挑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