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维兰的目光扫过房间，一切与预料中相差无几。深色地毯吸收着脚步声，墙壁上的王国地图旁新增了数枚代表高危区域的红色标记。长桌旁坐着的人，大多带着熟悉的面孔——疲惫、惊魂未定、裹着新换绷带下未愈的伤口。
“雷爪”剩下的四人。菲亚娜坐在靠窗位置，紫发有些凌乱，那双曾经锐利的狼瞳此刻布满血丝，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空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革护腕。她身边是人类塔盾战士，一个沉默壮实的男人，左颊带着刚结痂的爪痕；另一侧是双刀游侠，精灵血统的长耳微微耷拉着，正小心擦拭着其中一柄弯刀的豁口；还有一名使用短柄战锤的近战队员，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略显僵硬。
另外两张面孔来自“石像鬼”和“血帆”——两支同样参与了首次探测、同样折损了人手的黑铁级冒险团。他们团长脸色阴郁，身后仅剩的两三名队员则低着头，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维兰的视线最终落在长桌主位。
银发。金瞳。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刀锋。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晕。她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姿态无可挑剔的镇定，但维兰看见了——看见了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指尖压在皮革手套上泛白的力道，看见了金色瞳孔深处某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痛苦的紧绷。
隐而不发的锋锐，与这锋锐之下的裂痕。
这种矛盾感让维兰微微眯起眼睛。百世的记忆库中翻涌起类似的画面：那些背负着过于沉重之物的人，那些刀刃即将崩断前的最后寂静。
莉莉娅在他身侧轻轻吸了口气，显然也感受到了房间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她碧蓝的眼睛迅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同样定格在安娜身上，闪过一丝警惕与困惑——这么年轻的副会长？
“请坐。”安娜开口，声音清澈平静，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维兰和莉莉娅在长桌末端的空位坐下。公会助理玛莎女士站在安娜身侧，推了推眼镜，开始简洁说明情况：“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碎骨丘陵’地下城的最终处理方案。在公会与王室共同评估后，决定由安娜副会长亲自负责讨伐恶魔守卫。”
房间内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石像鬼”的团长——一个留着短髭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开口：“副会长阁下，请恕我直言……那东西，不是靠单人能对付的。我们三支黑铁级团队，一个照面就……”
“我知道。”安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波澜，“我看过你们的战斗记录水晶。”
她抬起金色的眼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在那三名团长、尤其是在菲亚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是安娜，公会副会长。”她顿了顿，似乎这个头衔对她而言只是需要履行的职责，而非荣耀，“长话短说。我会负责消灭恶魔守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安娜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有人护送我抵达地下城最深处的大恶魔巢穴，并在我的注意力完全锁定恶魔守卫时，替我解决掉‘碎骨撕裂者’——那只原生大恶魔。”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维兰——都明白了这场召集的意义。这不是商讨，这是一场需要赌上性命的护送委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菲亚娜。她抬起头，紫发下的狼耳微微向后压着，那是本能戒备的姿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某种深切的歉疚。
“副会长阁下。”菲亚娜开口，目光没有看安娜，而是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我和我的队员……我们都很想为格隆、为其他同伴报仇。但……”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睛，那双曾经充满锐气的狼瞳此刻满是血丝与近乎哀求的无力感：“我想我的团队，没有人……能再面对那种东西了。光是回想那个影子出现的瞬间，我的手就……”
她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她身旁的塔盾战士低头盯着自己的盾牌边缘，双刀游侠擦拭弯刀的动作停住了，战锤队员的绷带下传来骨骼轻微的摩擦声——那是肌肉不自觉绷紧的迹象。
创伤后应激。维兰冷静地判断。不是懦弱，是神经系统在惨烈冲击后的自我保护性瘫痪。这种情况下强行要求他们再入地下城，等于让他们去送死，而且可能死得毫无价值。
“石像鬼”和“血帆”的团长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
“副会长，我们愿意在前往地下城的沿途提供护卫！”“血帆”团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海民后裔——语速很快，“外围通道、中层的魔物清理，我们可以负责。但首领房间……”他摇了摇头，眼神中残留着恐惧的阴影，“请原谅，我们不能再进去了。”
“石像鬼”团长也点头附和，短髭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们团现在只剩四个人还能战斗。大恶魔我们尚且勉强能周旋，但那个恶魔守卫……抱歉。”
现实而残酷的选择。维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安娜的反应。
银发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失望的神色。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答复。
“我理解。”她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盖有公会总会钢印的契约书，推到桌子中央，“对于愿意协助我完成此次讨伐的团队——无论是全程护卫，还是仅负责部分区域——公会都将给予十万伦德尔的报酬。”
十万。
这个数字让房间里的空气微微一滞。对于黑铁级冒险团而言，这几乎是他们正常情况下半年以上的总收入。足以抚恤死者、重建团队、甚至让幸存者休整很长一段时间。
“石像鬼”和“血帆”的团长眼神立刻变了。恐惧依然存在，但巨额报酬点燃了另一种计算——如果不用进入首领房间，如果只需要应付沿途魔物……
“另外，”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承诺，“我会负责解决恶魔守卫。我以公会副会长的名义保证，它不会有任何机会伤害护送队伍分毫。”
这句话，加上十万伦德尔的重量，终于让天平倾斜。
“石像鬼”团长深吸一口气：“……我们团，可以负责从入口到中层祭坛的路线清理与护卫。”
“血帆”团长也咬牙点头：“我们负责从中层祭坛到首领房间前最后一段通道。但踏入巢穴大门之后……就看你们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转向了尚未表态的菲亚娜，以及她身后沉默的雷爪队员们。
菲亚娜的手不再颤抖了。她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队员——塔盾战士抬起眼睛，与她对视，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双刀游侠停止了擦拭，将两柄弯刀轻轻交叉放在桌上；战锤队员用还能动的左手，握紧了缠满绷带的右臂。
那是一种无声的交流。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知晓彼此极限与恐惧的人之间，才能完成的抉择。
菲亚娜转回头，紫发下的狼瞳中，某种破碎的东西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不是勇气——那已经被击碎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接近责任与誓言的东西。
“雷爪冒险团，”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颤抖，“愿意配合您的计划，副会长阁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们会负责讨伐大恶魔。”
房间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玛莎女士快速记录着，另外两位团长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惭愧的表情。
就在这时，维兰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你能讨伐恶魔守卫的实力，为什么还需要我们来讨伐大恶魔？”
问题直指核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维兰身上。莉莉娅在他身侧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思索的神情——是啊，如果这位副会长真的强到能单杀恶魔守卫，那顺手解决大恶魔应该轻而易举才对。
安娜金色的眼瞳转向维兰。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注视这个黑发黑瞳、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少年。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仿佛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猜测。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让维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难以掩饰的……歉疚？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安娜说，她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按在桌面上，那个细微的颤抖又出现了，“我目前，只有一击的能力。”
她抬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会议室冰冷的灯光，也倒映着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但我能保证——”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出鞘前最后一寸刀锋划破空气的微鸣：
“一击，恶魔守卫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