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
“我有两个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等级绝不高的少年,在这种场合提出“条件”,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合常理的突兀感。但经历过“雷爪”那次撤退的人——尤其是菲亚娜——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复杂的审视。
安娜金色的眼瞳平静地转向他,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只是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维兰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希望各位在前往首领房间的途中,遭遇的魔物尽量交给我击杀。作为交换,我那份伦德尔收益可以让给各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条件……听起来几乎不算是条件,更像是某种让利。十万伦德尔是团队总报酬,按贡献分配本是惯例,维兰主动放弃自己那份金钱收益,只要求击杀沿途魔物的“经验值”?对于绝大多数冒险者而言,这简直不可思议——伦德尔是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源,而经验值……在等级存在天生上限的世界里,对很多人来说早已失去意义。
菲亚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紫发下的狼耳动了动,眼神复杂地看向维兰:“我同意。雷爪这次能活着回来,欠你人情。而且……”她顿了顿,扫了一眼自己的队员,“我们中不少人,确实已经到了当前的上限。”
“石像鬼”和“血帆”的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相继点头。他们团队损失惨重,急需金钱抚恤和重建,有人主动让出份额,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至于那些低级魔物的经验?对他们这些黑铁级而言早已微不足道。
安娜的目光在维兰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瞳孔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可以。这个条件,公会认可。”
“第二个条件。”维兰继续道,这次他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莉莉娅,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莉莉娅等级不高,这次讨伐风险远超常规。我认为,她应该留在王城。”
“怎么可以!”
莉莉娅几乎是立刻出声反对。她猛地转头看向维兰,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受伤,还有一丝被压抑的怒火:“上一次在灰烬镇,你也是这样!把我留在安全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维兰平静地注视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基于纯粹理性判断的考量。但正是这种冷静,让莉莉娅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委屈。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几位团长都识趣地保持沉默,这是“薪火”内部的矛盾,他们不便插手。
就在这时,安娜忽然开口了。
“请各位暂时到外面稍等片刻。”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副会长权威,“我有些话,想单独与莉莉娅小姐谈一谈。”
众人一愣,但很快相继起身。玛莎女士引导着三位团长和他们的队员走出会议室,维兰最后看了一眼莉莉娅,她紧咬着下唇,手指攥着衣角,眼神倔强地回望着他。维兰什么也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安娜和莉莉娅。
阳光透过高窗,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莉莉娅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银发少女——这位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已是公会副会长的神秘强者。
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莉莉娅,望着窗外王都错落的屋顶。那个挺拔的背影在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莉亚·卡斯特兰。”安娜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莉莉娅·白荆棘——你现在用的名字。”
莉莉娅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按向腰间的短剑柄端。
她怎么会知道?! 这个化名只有维兰和她自己知道,卡斯特兰这个姓氏更是她竭力想要摆脱的过去!
“不用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安娜转过身,金色的眼瞳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深邃,“恰恰相反,我现在可能是你在王都最需要警惕之外,少数可以坦诚对话的人。”
她缓步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火漆印的信函,轻轻放在莉莉娅面前的桌面上。火漆上的纹章——交叉的权杖与剑,环绕着咆哮的狮首——让莉莉娅瞳孔骤缩。
那是卡洛斯伯爵的家徽。她那位“未婚夫”的家族纹章。
“两天前,这封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总会长的办公桌上。”安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刀刃剖开残酷的现实,“卡洛斯伯爵以‘寻找失踪未婚妻’的名义,正式向冒险者公会施压,要求我们协助调查一名‘疑似化名潜逃的贵族少女’,并将她‘安全护送’回领地。信中附有相当详细的体貌特征描述,以及……一笔可观的‘协助酬金’。”
莉莉娅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盯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毒蛇。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远,那个噩梦般的婚约,那张令人窒息的政治网,还是追来了。
“公会目前暂时以‘证据不足、尊重冒险者隐私’为由压下了。”安娜继续说,目光落在莉莉娅颤抖的手指上,“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卡洛斯伯爵在王都也有影响力,如果他动用更直接的手段,或者将事情闹到王室层面……”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莉莉娅留在王都,非但不安全,反而可能随时暴露。
“所以,”安娜抬起金色的眼瞳,直视着莉莉娅的眼睛,“你明白了吗?我坚持让你参与这次讨伐,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需要你的‘帮助’——虽然那部分也是真实的。”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
“这是一次转移。一次将你从王都各方视线焦点中暂时带离的机会。深入地下城,完成一次高危讨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恶魔守卫危机’和‘公会副会长亲自出战’上。而当你作为‘薪火’冒险团的成员,参与并成功归来后……”
安娜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决断:
“你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逃婚的贵族小姐’。你会是一个‘参与了S级危机讨伐的正式冒险者’。公会将有更充分的理由保护你的身份信息,卡洛斯伯爵的施压也会因为你的‘新价值’和公会态度而受到制约。冒险者公会有自己的规则和骄傲,我们不会轻易将一名立下功绩的成员交给贵族当联姻筹码。”
莉莉娅呆呆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恐惧、愤怒、屈辱……但紧随其后涌上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觉悟。
原来所谓的“安全”,从来都是幻觉。留在王都,她只是一只被困在更大笼子里的鸟,随时可能被重新抓回原来的金丝笼。而前往地下城,面对恶魔,看似是踏入险境,却可能是打破牢笼的唯一途径。
“至于维兰想保护你……”安娜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他的心意没有错,但他或许低估了贵族网络的渗透力,也低估了你自己的决心。你选择化名、选择冒险,不就是为了夺回主动权吗?”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松开了剑柄。苍白渐渐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神色。她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视安娜:“我明白了。我会去。”
“很好。”安娜点头,那个属于副会长的威严气场重新回到她身上,“那么,关于你‘必须参与’的另一个理由——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一点也是真实的。有些事,或许只有‘你’才能做到。至于安全……”
她顿了顿,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
“我相信,以在场所有人的力量——尤其是维兰的力量——足以保证你的安全。真正的安全,不是躲藏,而是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价值,让那些想抓住你的人,不得不掂量伸手的代价。”
……
门再次打开时,众人重新回到会议室。
莉莉娅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垂着眼睫,脸上还残留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直面残酷现实的冲击。但当她抬起头时,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先前的委屈和迷茫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冷冽的坚定。
安娜看向维兰,声音恢复了会议主持者的平静:“莉莉娅小姐会与我们一同前往地下城。”
维兰的目光与莉莉娅相接。几秒钟的沉默。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但也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被现实淬炼过的、更加决绝的觉悟。
最终,维兰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或许从莉莉娅神色的变化中,隐约猜到了部分谈话内容。
“那么,”安娜环视众人,“计划不变。即刻准备,两小时后,王都西门集合。”
两小时后,王都西门。
三支冒险团的成员已经集结完毕。莉莉娅站在维兰身侧,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短剑剑柄,目光投向西方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荒野的风吹起她金色的发梢,也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安娜最后一个到达,深灰色战斗服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向几位团长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是简单地说:
“出发。”
队伍走出城门,踏上通往碎骨丘陵的荒野道路。维兰走在莉莉娅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扫过两侧沉默行进的冒险者,最后落向走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银发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