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天光,是透过地下街通风口筛下来的碎金,落在废弃仓库的石板地上,映出索伦图紧攥着的那块白色手帕。
那是利威尔的东西,边角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仓库外的巷道里,帮派分子的叫骂声已经隐隐传来,老墨铁匠铺的敲打声却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铛铛的脆响裹着风,钻过仓库的破窗缝隙,像是在为他们的前行擂鼓。
利威尔站在仓库门口,墨绿色的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他的立体机动装置已经被老墨连夜用废铁料加固了卡扣,还临时缠了两层浸过机油的粗麻布当防锈层,在微光下泛着一层不均匀的冷硬光。
法兰和伊莎贝尔并肩站在他身后,两人的装备也都经过了老墨的紧急修整。
伊莎贝尔的瓦斯罐接口被敲了一圈薄铁皮加固,法兰的钢缆卡扣多了一道手工锻打的卡榫。
只是两人脸上的神情依旧带着几分忐忑,伊莎贝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兜帽的边缘,法兰则时不时抬手摸一下腰间的刀柄,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了。”
利威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有多余的废话,率先朝着地上的秘密通道口走去。
那是老墨当年为了躲避帮派追杀,亲手挖出来的窄道,仅容一人通过,尽头直通希干希纳区的一条僻静后巷。
索伦图深吸一口气,将手帕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是他们摆脱罗博夫的控制,真正握住活下去的筹码。
要么是他们彻底暴露在调查兵团与贵族的夹缝中,死无葬身之地。
而守在地下街的老墨,也会因为和他们的牵连,成为罗博夫泄愤的目标。
狭窄的通道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四人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走到通道中段时,利威尔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索伦图。
“老墨那边,你放心?”
“放心。”索伦图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我
相信他。”
利威尔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他虽然嘴上不说,却也清楚,老墨是他们在地下街唯一的牵挂。
地上的空气比地下街清新太多,带着晨露的湿润和青草的淡香。
调查兵团的驻地就在希干希纳区的东侧,灰白色的石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门口的哨兵穿着浅褐色的制服,手里的长枪擦得锃亮。
当利威尔四人出现在驻地门口时,哨兵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搭在了扳机上。
毕竟,这三个穿着地下街风格改装装置的“流民”,和调查兵团的整体氛围实在格格不入。
索伦图身上那件临时借来的土黄色驻扎兵团制服,也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找艾尔文·史密斯分队长。”
索伦图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汇报。”
哨兵上下打量了四人一番,没有立刻放行,只是朝着驻地内部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浅褐色制服的传令兵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利威尔四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艾尔文分队长正在办公室等你们。”
艾尔文的办公室比索伦图想象中要简陋得多,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调查兵团的“自由之翼”徽章,以及一张标注着壁外调查路线的地图。
艾尔文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蓝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静。
“你们来了。”
艾尔文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坐吧。”
利威尔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银灰色的瞳孔紧紧锁定着艾尔文。
“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索伦图知道,该自己开口了。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手帕,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利威尔的信物,也是他们选择信任的证明。
“艾尔文分队长,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关于罗博夫贵族的刺杀阴谋。”
艾尔文的目光落在手帕上,又缓缓抬眼看向索伦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丝毫惊讶。
“哦?说来听听。”
“罗博夫贵族雇佣我们三人,在本次壁外调查中刺杀你。”
利威尔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的条件是,给我们地上的居住权,以及一笔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金币。”
法兰和伊莎贝尔的身体猛地一僵,显然没有想到利威尔会如此直接地开口。
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纷纷点了点头,证实了利威尔的话。
艾尔文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轻轻拿起桌上的手帕,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按照原计划,你们本该有机会完成刺杀的。”
“因为那是一个陷阱。”
索伦图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罗博夫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拿到他承诺的东西!一旦我们刺杀了你,调查兵团会倾巢而出追查凶手,而他会第一时间把我们的信息卖给宪兵团!我们最终的下场,只会比死在巨人嘴里更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罗博夫还与宪兵团的部分高层勾结,他们的目的,是阻止你推行‘长距离搜索阵型’。
因为这个阵型一旦成功,将大幅提升调查兵团的生存几率,这会影响到宪兵团高层与贵族们的利益。
毕竟,调查兵团的伤亡率越高,他们就越容易向民众灌输‘壁外无希望’的思想,从而巩固自己的统治。”
艾尔文的手指在帕子上的动作顿住了,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芒。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利威尔。
“你有什么条件?”
利威尔的眼睛微微一亮,他知道,艾尔文已经动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们的条件。
“第一,我们要放弃罗博夫的委托,从此与他划清界限;第二,我们要加入调查兵团,成为正式的士兵;第三,调查兵团要保护我们的安全,防止罗博夫和宪兵团的报复。”
“前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
艾尔文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第三个条件,我需要时间。罗博夫在王都的势力不小,宪兵团的高层也不是吃素的。我可以保证,在调查兵团的驻地范围内,你们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但一旦你们离开驻地,我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就够了。”
利威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只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艾尔文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他将纸张递给利威尔。
“这是我的手令,拿着它,去装备部领取你们的制式装备和制服。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调查兵团的正式士兵了。暂时归我指挥,听从我的调遣。”
利威尔接过手令,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释然。
“还有一件事。”
艾尔文的目光突然落在了索伦图的身上,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似乎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比如罗博夫的阴谋,比如改装装置的缺陷,比如壁外调查时的那场雨和浓雾。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