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兵团驻地的临时木屋漏着风，晨雾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带着壁外森林特有的湿冷气息。
木桌上的马灯芯烧得只剩半截，昏黄的光线下，索伦图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罗博夫庄园的布局图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每一条巡逻路线的时间间隔，每一个守卫的换班节点，甚至连蔷薇花架下密道入口的藤蔓编号，都清晰地印在泛黄的纸页上。
索伦图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的旧木盒。
盒盖上的缠枝花纹隔着粗布硌着掌心，像是母亲艾拉的手指，在他最紧绷的时候轻轻按了按他的脉搏。
他的目光落在木屋角落的四张行军床上，法兰正蹲在伊莎贝尔的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浸油麻布擦拭她立体机动装置的接口。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床上人的睡眠。
伊莎贝尔睡得很沉，脸颊埋在粗麻布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想来是晚上连夜研究潜入计划的疲惫，终于在晨光中彻底松了下来。
利威尔靠在唯一完好的木柱上，黑色披风的下摆随意垂在地上。
他手里把玩着老墨特制的短刃，刀刃的弧度完美贴合他的指节，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复擦拭，只是任由马灯的光在刃面上流转。
他的目光扫过笔记本上的标注，又落在索伦图身上。
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在看到索伦图紧抿的唇角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紧张？”
利威尔的声音打破了木屋的寂静，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奇异地没有吵醒伊莎贝尔。
索伦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笔记本上那个用红圈标出的“书房”位置，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不是紧张，是觉得……不真实。”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罗博夫庄园的正门处。
“我们明明只是刚从地下街爬出来的流民，现在却要去潜入王都最有权势的贵族庄园。
这种事，在半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利威尔的视线落在那片红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地下街的人，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更别说去触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
但现在，他们不仅要去触碰，还要从他们手里，抢走能决定命运的东西。
“地下街的规矩，只有一条。”
利威尔终于停下了把玩短刃的动作，将刀鞘扣回腰间。
“要么踩在别人头上活下去，要么被别人踩在泥里烂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狠厉。
“罗博夫想把我们烂掉，那我们就先踩碎他的骨头。”
这话让紧绷的气氛染上了一丝血腥味，法兰的擦拭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只是将浸油麻布缠得更紧了些。
索伦图看着他指尖翻飞的动作，突然想起了地下街的那些日子。
那时他们刚认识，法兰总是会把抢来的第一块面包留给伊莎贝尔，把最安全的角落让给她，像一个可靠的哥哥。
而现在，这个哥哥正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守护着他的妹妹。
“伊莎贝尔的瓦斯罐压力，再调一次。”
利威尔的目光转向床上的女孩，声音压得很低。
“庄园里的密道很窄，低速移动的压力要比平时再低一成，避免钢缆误触到墙壁。”
法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手指灵活地在伊莎贝尔装置的瓦斯罐阀门上旋转。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维修卡扣、锻造卡榫磨出来的。“
已经调好了，利威尔。低速移动的压力比平时低一成，紧急情况下能在三秒内提升到战斗状态。”
“那是！”
伊莎贝尔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老墨的手艺，加上法兰的技术，我的装置现在比调查兵团的制式装备还可靠！”
她的声音刚落，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却还是倔强地睁着眼睛，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计划都没问题吧？不会有遗漏吧？”
“都没问题。”
索伦图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时间线。
“凌晨三点，是守卫换班的空窗期，也是他们最疲惫的时候。
我们有十分钟时间，从西侧花架下的密道潜入书房，拿到证据后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
“罗博夫今晚要去参加贵族晚宴，不会在庄园过夜。书房里只有两个留守的守卫，法兰和伊莎贝尔的潜行技巧，足够应付。”
伊莎贝尔的眼睛亮了亮，刚想从床上跳下来，就被法兰按回了枕头里。
“刚睡醒别乱动，你的装置还没检查完，小心误触开关。”
“知道啦知道啦！”
伊莎贝尔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地躺了回去，只是眼睛依旧盯着桌上的笔记本。
“等我们拿到证据交给艾尔文，他就要兑现承诺了吧？独立小队编制，还有不受限制的装备改装权……”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索伦图能理解她的心情，对于他们这些从地下街出来的人来说，“独立”意味着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当成棋子随意摆布。
而“装备改装权”，则意味着老墨的手艺能得到最大的发挥，他们的装置能在速度与灵活性之外，多一份调查兵团制式装备都没有的可靠。
利威尔的指尖终于停止了转动短刃，他走到木桌前，拿起那份艾尔文给的庄园地图，与索伦图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比对。
两份地图的标注几乎完全重合，只有索伦图的笔记本上，多了一些只有地下街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哪块石板是松动的，哪面墙的后面有通风口。
“你的信息收集，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
利威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却又很快被冷硬取代。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潜入时，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抬眼看向索伦图，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证据，不是杀人。一旦暴露，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索伦图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未来记忆里，罗博夫庄园的守卫虽然松懈，但人数却不少。
若是恋战，只会让他们陷入包围。他们只有四个人，再强也强不过整个庄园的守卫。
“我知道。”
索伦图的声音很平稳。
“拿到证据就走，这是我们的底线。”
利威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索伦图，到法兰，到伊莎贝尔。
那目光里，没有了地下街时的警惕，没有了加入调查兵团时的无奈，只有一种名为“守护”的坚定。
“去准备吧。”
利威尔终于开口，将两份地图都推回索伦图面前。
“凌晨两点，在后巷集合。”
法兰点了点头，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伊莎贝尔的装置小心地放在床边，又拿起索伦图的装置，开始检查卡扣的牢固程度。
伊莎贝尔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着，眼睛里的睡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索伦图将黑色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旧木盒。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半，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这几个小时，足够他们再将计划推演无数次，足够他们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他走到利威尔身边，看着男人冷硬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也值得他用所有的未来记忆去守护。
“利威尔。”
索伦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利威尔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