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伊莎贝尔出去转转。”
法兰盯着索伦图和利威尔,声音很轻。
临时木屋的门被轻轻带上,法兰和伊莎贝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索伦图和利威尔留在原地。
索伦图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驻地的石板路上,将昨夜的湿冷气息彻底蒸发。
远处的训练场上,调查兵团的士兵们正在进行立体机动装置的训练,钢缆射出的破空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蓬勃生机。
他靠在窗棂上,看着那些士兵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他还只是地下街一个挣扎求生的流民,每天都要为了一块面包和帮派分子拼个你死我活。
而现在,他却站在调查兵团的驻地,即将执行一项能改变整个兵团命运的任务。
这种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在想什么?”
利威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索伦图身边,手里拿着两块刚从厨房拿来的黑面包。
索伦图回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块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干,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却比地下街的发霉硬饼要好吃得多。
“在想,我们真的走出地下街了。”
利威尔靠在另一扇窗棂上,也咬了一口面包,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优雅的狠厉。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士兵笨拙的动作,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却又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这里不是地下街,但规矩一样。”
索伦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调查兵团的等级制度,贵族与兵团之间的勾心斗角,丝毫不比地下街的帮派斗争逊色。
甚至,这里的每一次算计,都比地下街的刀光剑影更加致命。
“至少,这里有阳光。”
索伦图看着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地下街的天空,永远是黑色的,根本就没有阳光。”
利威尔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库谢尔也喜欢阳光。”
索伦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利威尔会突然提起他的母亲,更没想到,这个在地下街从不谈论过去的男人,会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怀念。
“她总是会带着我,在地下街为数不多的晴天里,跑到通风口去晒太阳。”
利威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候我还很小,总喜欢抓着她的头发,咯咯地笑。”
索伦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看着利威尔的侧脸,男人的灰色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怀念。
他很想告诉利威尔,他是他的外甥,艾拉是他母亲谢库尔唯一的姐妹。
他很想把旧木盒拿出来,把里面的照片和匕首给他看。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一定很爱你。”
利威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向索伦图,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他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道。
“吃完了,去训练。”
索伦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利威尔已经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虽然很小,却足以让他看到这个男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剩下的面包快速吃完,跟着利威尔走出了木屋。
驻地的后巷很僻静,是利威尔特意选出来的训练场地。
这里没有其他士兵的打扰,只有几堵斑驳的墙壁,和一个废弃的马厩。
利威尔将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扔在地上。
“今天练格挡。”
索伦图点了点头,走到石头对面,摆出了格斗的姿势。
利威尔的教导很简单,却也很直接。
他不会教花哨的招式,只会将最实用的技巧一遍遍地演示,直到索伦图完全掌握为止。
“地下街的战斗,没有规则,只有活下去。”
利威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他的动作很快,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致命的精准。
“你的反应速度太慢,需要再快一倍。”
索伦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臂因为反复的格挡而微微发酸,却没有停下。
他知道,利威尔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在为他的生命增加一道保险。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利威尔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扔给索伦图一块粗麻布:“擦擦汗,休息一下。”
索伦图接过麻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墙边坐下。
他的手臂酸痛得厉害,却没有丝毫的抱怨。
利威尔的训练虽然严苛,却让他的实力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利威尔也走到墙边坐下,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的紊乱。
他看着索伦图手臂上的红痕,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老墨的药膏,在你包里。”
索伦图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老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伤药,用地下街的草药熬制而成,效果比调查兵团的制式伤药要好得多。
他将药膏涂在手臂的红痕上,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酸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看着利威尔,男人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轮廓里,似乎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利威尔。”
索伦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你。”
利威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看向索伦图,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休息够了,继续练。”
索伦图看着男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冷硬的男人,其实比谁都要温柔。
时间过得很快,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在训练、推演计划和短暂的休息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驻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临时木屋的马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索伦图坐在木凳上,将黑色笔记本最后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法兰蹲在地上,正在检查每一个装置的卡扣和接口,确保它们都处于最佳状态。
伊莎贝尔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枚信号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一种临战前的紧张。
利威尔靠在木柱上,黑色披风的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刀刃的弧度完美贴合他的手掌,却没有急着收起来,只是任由马灯的光在刃面上流转。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凌晨两点,终于到了。
利威尔站起身,将短刃插回腰间的刀鞘。
“出发。”
索伦图将黑色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怀里,法兰也停下了检查的动作,将所有的装置都背在身上。
伊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将信号弹塞进了口袋。
四人走出临时木屋,融入了驻地的黑暗之中。
后巷的月光很淡,却足以照亮他们的前路。
法兰走在最前面,他的潜行技巧在地下街的无数次生死逃亡中被打磨得炉火纯青,能让自己的脚步完全融入周围的环境音里。
伊莎贝尔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号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利威尔走在最后,像一头随时准备捕猎的黑豹,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索伦图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庄园地图。
他的未来记忆和地图上的标注完美重合,每一个守卫的换班时间,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马车。
老墨改装过的立体机动装置虽然笨重,却足以支撑他们的行动。
四人沿着城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像四道黑色的闪电,很快就消失在了驻地的黑暗里。
罗博夫的庄园在王都的最西边,靠近希干希纳区的城墙。
那是一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建筑,周围环绕着一圈高大的铁栅栏,栅栏上爬满了带刺的蔷薇。
庄园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守卫,腰间别着佩剑,眼神懒散地看着街道。
正如索伦图的未来记忆所说,罗博夫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壁外调查里,防守比平时松懈了很多。
法兰在距离庄园还有三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了几块浸过油的破布。
他将破布系在自己和伊莎贝尔的鞋子上,又递给了索伦图和利威尔。
“这样走路不会发出声音。”
法兰解释道。
利威尔接过破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系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在地下街时没少用这种方法。
索伦图系好破布,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老墨给的浸油麻布已经牢牢地缠在了卡扣上,匕首也被磨得锋利无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利威尔。
“按照计划,我和你从西侧的蔷薇花架潜入,法兰和伊莎贝尔在外面接应。”
利威尔点了点头,看向法兰和伊莎贝尔。
“记住,一旦我们暴露,立刻用信号弹示警,然后按原路撤退,不要等我们。”
“放心吧!”伊莎贝尔拍了拍胸口,“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出来的!”
法兰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坚定的信任。
索伦图和利威尔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庄园的西侧快速移动。
他们的动作很快,却又很轻,完美地避开了守卫的视线。
索伦图凭着未来记忆里的精准位置,找到了那片蔷薇花架。
花架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那是老墨当年离开时特意留下的标记。
利威尔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花架的结构,然后指了指其中一根最粗的藤蔓。
“这里是入口。”
索伦图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根藤蔓后面,就是老墨当年为罗博夫管家挖的那条密道。
利威尔伸手抓住那根藤蔓,用力一拉。
藤蔓被拉开,露出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先进去。”
利威尔低声说。
他没有犹豫,立刻钻进了洞口。
索伦图紧随其后。
密道里很暗,只有偶尔从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能照亮脚下的路。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那是罗博夫书房里的熏香。
索伦图走在前面,凭着未来记忆里的路线,带着利威尔在密道里快速穿行。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利威尔跟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匕首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密道的尽头,是一道隐藏在书柜后的暗门。
索伦图伸出手,轻轻推动书柜。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暗门应声而开。
书房里的灯光还亮着,罗博夫并不在。
书桌上堆放着厚厚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写着"宪兵团军备补给清单"。
索伦图的眼睛一亮。
那正是他们要找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