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之门的瞬间，我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
不是濒死的体验，而貌似是死亡概念的具现。
空气本身仿佛在低语着终结，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下冰冷的刀刃。光线在这里扭曲，影子拥有自己的生命，在墙角蠕动。
空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我无法判断这个房间有多大，因为视线所及之处都在不断变化，时远时近。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房间中央，悬浮在一个复杂法阵上方的，是一个被无数锁链束缚的少女。
说是“束缚”可能不太准确。
那些锁链半透明，像是光与影的编织物，穿过她的身体又穿出，将她固定在半空。
她闭着眼睛，面容平静，仿佛在沉睡。
这是雾梅的本体。
与残像不同，本体的细节清晰可见。哥特风格的黑色连衣裙，精致的五官，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即使被束缚，她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感——那种非人的、超越凡俗的美。
若是放在前世，这种二次元女孩子的形象对我而言会让我完全失去抵抗力。
然而，她是真人。是一个让我看上一眼会不寒而栗的存在。
我走近一些，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在距离她大约十米处，我停下了。不是害怕，而是...敬畏。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深邃的、看不见高光的黑色眼睛，与残像一模一样。但本体的眼神更加复杂，仿佛沉淀了千年的时光，每一次眨眼都有星辰在其中诞生与湮灭。
“你来了。”
她说，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而非通过空气传播，“钥匙的持有者。”
“钥匙？我？”我有些疑惑，“我只是会一点加速能力而已....”
在她的注视下，我的一切仿佛都被看透——转生的秘密，对死亡的恐惧，社交障碍，以及内心深处对连接与理解的渴望。
“残像把记忆传给了我。”
雾梅继续说，“你为我的孤独而悲伤。为什么？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面对眼前少女的无形威压，我鼓起勇气，开口作出了一个中二到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因为...孤独本身...就值得悲伤。无论你是谁，做过什么...”
雾梅沉默了。锁链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风铃。
“我是原初七柱恶魔之一。”她说，声音平静无波，“诸神之战期间，我屠戮了数以百万计的生灵。人类，亚人，神明...在我的力量下平等地化为血海。杀戮对我来说不是罪恶，而是本能，是存在意义。”
诸神之战？又是没听过的名词。
她散发出的杀气令我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但我依然站着。
“后来，我与我的主人相遇。”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祂看到了我灵魂深处的杀戮本能，但也看到了...其他东西。祂说，我有选择的权利——继续作为杀戮工具，或者，寻找新的存在方式。”
“我选择了后者。与祂签订契约，助他完成某个时间线的闭环。然后，主动要求被封印在这里，直到...‘钥匙’的到来。”
她看着我，黑眼中闪过一丝银光。
“你就是钥匙。”
我愣住了。那个谜语人神明大人是给了我一份“赠礼”来着...
“我能感觉到，主人把自己的一部分权能给了你。”雾梅仿佛读懂了我的心声，“而我的封印，只有时间权能可以解开。不是强行破坏，而是...理解封印的本质，然后‘解除’。”
我恍然大悟。
与残像的战斗是一场考验，看我是否只会用暴力。如果我试图用强行破坏封印，只会触发反击机制。但当我表现出对孤独的理解与共情时，封印反而承认了我。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
“触碰我。”雾梅说，“不是用你的手，而是用你的灵魂，去感知封印的时间结构，然后...找到那个‘结点’，用你的‘分解’去‘还原’它。”
能力的本质被她看穿了让我有些不爽，但也顾不上这么多。
这听起来简单，但我知道这极难。按我理解的话，时间结构是概念级的领域，以我现在的理解力，可能连感知都做不到。
但必须尝试。不然谁都出不去这里。
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将魔力延伸到雾梅身上。
“竟然是对自然能量的运用...我的主人到底是选择了一个什么人物...”
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她庞大的存在感——那是超越了时间的古老，惟有数千年的沉重记忆之压。
深呼吸。不要害怕。感受时间的流动...
慢慢地，我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而是灵魂的感知。
雾梅周围，时间被编织成了复杂的结构。封印不是静止的，而是一个不断循环的时间环——每一秒都在重复，将她的状态锁定在“被封印”的瞬间。而要解开，必须找到时间环的起点和终点重叠的那个“结点”。
我寻找着，精神在时间迷宫中穿行。这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每一个时间线都分支出无数可能，每一个可能又交织成网。我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
“集中...在你的‘现在’...”雾梅的声音如灯塔般指引，“不要追逐时间，让时间来你身边...”
我按照她说的，不再主动寻找，而是让自己成为中心，感受时间如何在我周围流动。渐渐地，模式开始清晰——那些看似混乱的时间线，其实都在围绕着一个核心旋转。
那个核心就是结点。
我“伸手”触碰它。
那一瞬间，千年时光如潮水般涌入我的意识。
实验台上，七具人形躯体逐渐成型，雾梅是第三个睁眼的。她没有名字，只有编号：03。
战争爆发，03被投入战场。第一次杀戮时，她的手在颤抖。第一百次时，她开始感到麻木。第一万次时，杀戮成了本能。
尸山血海中，她站立着，黑色的裙摆浸透了鲜血。身后是燃烧的城市，面前是溃逃的敌军。
她癫狂地大笑，但内心的空虚愈加剧烈。
她没有追击，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
一个从阴影中现身的紫发少女将她击败。
她毫无还手之力。
祂对她说：“你有选择的权利。”
她问：“选择什么？”
祂回答：“选择成为什么。”
漫长的思考后，她说：
“我不想再杀了。”
契约成立。她帮助祂完成某个复杂的过程，涉及了时间的闭环。
在这个过程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意义”——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创造某种可能。
仪式结束，祂说：“现在，你需要被封印，直到‘钥匙’到来。”
她问：“要等多久？”祂回答：“直到正确的时间。”
封印落下时，她没有抵抗。
锁链穿透身体的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解脱。
然后，千年的孤独开始了。
……………………
记忆的洪流几乎将我的意识冲垮。我看到了太多：战争的残酷，生命的脆弱，选择的重量，以及漫长得令人发狂的孤独时光。
但我也看到了其他东西。
在那些记忆的缝隙中，有微弱的光芒——雾梅仰望封印之外星空时的好奇；她尝试用法能模拟花朵形状的笨拙；她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假装有人在听；她无数次回忆与祂的对话，从中寻找慰藉...
她不是纯粹的杀戮机器。在恶魔始祖的外表下，有一个渴望理解、渴望连接、渴望“活着”而非“存在”的灵魂。
泪水从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
不是为了自己的恐惧，而是为了她——为了这千年的囚禁，为了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为了那个从未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存在。
“我看到了...”我喃喃道，“我看到了你...”
雾梅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找到了结点。
不是用技巧，不是用力量，而是用理解。
当我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时间结构在我眼中变得透明如纸。
我轻轻“拉动”那个结点。
“分解。”
时间环开始解开。
锁链一根根消散，不是断裂，而是像晨雾遇见阳光般自然消散。法阵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完全消失。
雾梅的身体缓缓下落，脚尖触及地面。
她自由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雾梅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她比我记忆中矮一些，身高与我相近。金色的长发在无风的房间中微微飘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里面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千年封印解除后，第一次真正“看见”世界的目光。
“你解开了封印。”
她说，声音很轻，仿佛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我点点头，然后腿一软，向前倒去。
不是受伤，而是精神透支。感知并解开千年时间封印，消耗了我全部的法能和精力。我甚至无法使用时停来缓冲跌倒。
但雾梅接住了我。
她的手臂比看起来有力，稳稳地扶住我，然后小心地让我坐在地上。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千年没有真正“移动”过了。
“谢谢。”她突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
“为了解开封印。”她补充道，黑眼望向虚空，“也为了...为我悲伤。”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靠在墙上，慢慢恢复体力。雾梅则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个囚禁了她千年的地方，现在只是一间普通的石室。
气氛有些尴尬。不知为何，她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呆呆地盯着地板。
而我的社恐并没有对她起反应。
“额，那个，雾梅小姐，”我尝试找了一个话题，“在你的记忆里，神明大人原来是这么可爱的形象吗？”
“...主人的样子始终如一。”她低声说道，“祂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有其尊容。”
气氛好像越来越尴尬了。
但是雾梅率先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气氛。
“你的名字。”她说，“转生之人，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
“林瑞”这两个字眼看就要脱口而出，我却有些犹豫。前世的我已经死去，我前世的名字如今还是我的名字吗？
“刚才的灵魂接触使我知晓了你的前世，林瑞。”
“所以，我想知道的是，你现在的名字。”
喂，不是，我才来这里三个月...
这就被开盒了？！
不过抛开盒不盒的问题不谈，“我好像到现在，确实没有一个名字。”
因为平日里完全用不到。
“你是‘钥匙’，也是我现在的主人。”她郑重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够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名字啊...”
我有些困扰地挠头。
我原先是林瑞。林瑞，linrui，li...
“莉瑞尔（Lirael）。”
“我就叫莉瑞尔吧。这在我们前世的某种语言里，是竖琴的意思。很有奇幻风格，不是吗？”
“莉瑞尔...好名字。”
她重复了好几遍。
“不过你一开始说主人什么的...我不想这样。”
似乎是确认了自己在这种场合说话有一定优势，我脱口而出了一句，我或许这辈子都要感谢的话语——
“我想和你从朋友做起。”
“……”
“瑞伊。”雾梅突然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我点点头。
“那么瑞伊，作为你解放我的回报，我成为你的使魔。”
雾梅说得很自然，仿佛在陈述天气，“形式上需要契约，但实际上...我希望能陪伴你。你...很孤独，和我一样。”
我愣住了。使魔？陪伴？我从未想过...
“你不必勉强...”我小声说，“你刚获得自由，应该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就是有你在的地方。”
雾梅说，语气认真得让现在是一位精灵少女的我脸红。
“千年里，我思考了很多。如果有一天获得自由，我想要什么。答案不是力量，不是复仇，而是...连接。与另一个灵魂真正的连接。”
她转向我，黑色眼睛中映出我的身影。
“而你，瑞伊，是第一个为我悲伤的人。不是为我的力量，不是为我的外貌，而是为我的孤独。这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动，困惑，还有一丝恐惧——害怕自己无法回应这样的信任。
但内心深处，某个冰冻的角落开始融化。
也许...也许我不必永远孤独。
“好。”我终于说，“但不要是使魔...是朋友，甚至是家人。”
雾梅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真实的、温暖的微笑。
“家人...我喜欢这个词。”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的皮肤微凉，但触感真实。
“那么，契约成立。”她说。
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有一句简单的宣告，“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光从我们相触的手中散发出来，温和而不刺眼。
那不是契约的光，更像是两个孤独灵魂相遇时，自然产生的共鸣。
当光芒消散，雾梅站起来，然后向我伸出手。
“现在，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她说，“我想看看...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身体的疲惫依然存在，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我们一起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道向上的阶梯，通往地面。雾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重新获得自由的身体。我跟在她身边，必要时扶她一把。
“瑞伊，你说...外面的世界...”雾梅在阶梯入口处停下，仰头看着上方的光亮，“会不会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
“也许有人记得，但那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雾梅转头看我，黑色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
“你说的对。”她低声说，“千年的等待已经结束。现在是新的开始。”
我们爬上阶梯，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下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