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灼痛了我的眼睛。
不,不是真正的痛,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官冲击。
在地下迷宫里待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封印光芒。现在,午后的阳光穿过森林的层层枝叶,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刺眼得让我不得不眯起眼。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这阳光,这温暖,这属于地面的鲜活世界,对她来说,是千年来的第一次重逢。
我侧头看向雾梅。她站在我身边一步之遥,微微仰着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仿佛融化成流动的液态。她的黑色眼睛睁得很大,大到我能看见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映出的整个天空——
澄澈的蓝,飘浮的白云,摇曳的树冠。
还有我那张满是写着好奇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雕像。
但她的手,那只与我相握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震惊?喜悦?还是单纯的感官过载?
“雾梅?”
我小声唤她。
她没有立刻回应,依然望着天空。一滴泪水,晶莹剔透,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流淌,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滴落,没入森林的泥土中。
然后又是一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千年的孤独、压抑、等待,都在此刻化作这些无声的泪水,从身体里流淌出来。
我松开她的手,但并非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拥抱了她。
雾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个动作对我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社交恐惧让我本能地避免与人身体接触,即使是雾梅,我们也才相识不到一天。但看到她流泪的瞬间,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更深层的东西战胜了我的恐惧。
我就这样水灵灵的抱了上去。
然而雾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顿时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之处。
再怎么说,不管对面是怎样一个人,面对一个刚认识一天不到的人的突然拥抱也是不自在的吧...
更何况我前世还是男性,尽管我拥抱她的时候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被说不上喜欢的人拥抱,她或许会很反感吧...
话说她活了这么久也没一个喜欢的人,说不定她很讨厌和别人这么接触呢?
……………………
不是抗拒,更像是...不习惯。
千年的封印中,没有人拥抱过她,她也没有拥抱过任何人。
然后,慢慢地,她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背。
此刻,她的动作生疏而小心,触碰轻柔得像羽毛,仿佛害怕自己会弄伤我一般。
我们就这样站着,拥抱在斑驳的阳光下。雾梅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但我毫不在意。
她能哭出来,是好事。
压抑了千年的情绪,需要释放的出口。
……………………
“阳光...”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温暖。”
“嗯。”
我轻声回应。
“风...有树叶和土壤的味道。”
“嗯。”
“鸟鸣...好多不同的声音...”
“森林里有很多小鸟。”
“……”
“……”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感觉上像几个小时——雾梅轻轻松开了我。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黑色的眼睛不再只有虚无,而是有了光,有了焦点,有了...一丝属于“活着”的灵动。
“抱歉。”
她用黑色连衣裙的袖子擦了擦脸,“失态了。”
“不用道歉。”我这么说,但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想哭,随时可以。我不会...我不会觉得奇怪。...应该吧。”
她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即环顾四周。
她不再是仰望天空,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高大的树木,低矮的灌木丛,蜿蜒的小径,还有远处隐约可见山脉与云层的轮廓。
“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她问,“我是说,千年过去,地形应该有所改变...”
“我不知道。”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我转生到这个世界才三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树林里独自练习能力...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很少。”
雾梅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我们先离开森林,找个有人烟的地方。你需要治疗,而且...”
她看向我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我也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状况。”
“……你说,人烟...?”
我的面色陡然一变,胃里开始升起一股抽搐感。
“……绝对不行...!”
她似乎有些困惑,“可你的伤...”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像一只幼猫一般整个人缩到了一颗大树边上,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听我说。”
雾梅在我的身边蹲下。
“相信我,我知道你很怕人,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只靠自己的。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相信你?”
“……”
我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于是,我尝试从树边上站起身来,脚下却一个不稳——
我整个人向后躺去。不,应该说是瘫软了才对。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迅速流逝。
“我怎么了?”
我只看见一个黑色身影向我冲过来。
世界开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