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开始崩解。
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不是突然静音,而是逐渐远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向左拧到底。雾梅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都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只剩下自己心跳的沉闷回响。
咚。咚。咚。
然后心跳声也远了。
我睁着眼睛——或者说,眼睛还睁着,但“我”正在从这具身体里飘出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飘。
我的视角开始升高,像是无人机升空的镜头,从平躺的视角慢慢拉远,直到能俯视整个场景。
我看到——
自己被平放在树边的一块青石板上。
浅石绿色的头发散开,像一滩泼洒的颜料。白色的眼瞳半睁着,但里面没有什么焦点。
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但间隔很长。
长得让人怀疑下一次会不会来。
雾梅跪在我身边,金色长发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了石板。
她的双手按在我胸口,掌心有黑色能量涌出——
不是先前攻击时那种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黑,而是一种更稠密、更沉重的黑,像是融化的沥青。
那黑色能量注入我的身体,但在我的“俯视视角”中,能清楚看到它并没有起到任何类似于修复的作用。
恰恰相反。
奇怪,灵魂状态还能用魔力感知?
在我的魔力感知视野中,我的身体内部原本有一团翡翠色的光,集中在心脏位置——那貌似是我的灵魂的颜色。
光团稳定地搏动,散发着温和的自然气息。
但黑色能量进入后,像墨水滴入清水。
没有融合,没有中和,是纯粹的污染。
翡翠色被快速染成灰黑,光团开始暗淡,搏动变得紊乱。
而黑色能量还在持续涌入,像决堤的洪水。
雾梅不知道吗?
不,她肯定知道。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紧抿的嘴唇,深锁的眉头,黑色眼睛里那种全神贯注到近乎狰狞的专注。
她按在我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用力过度。
“这样不行...”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灵魂状态没有声带。
我只能看着。
然后视觉也开始变化。
俯视的视角开始收缩。
像是视野边缘被黑暗侵蚀,不是从四周向中心收缩,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向内挤压,形成一条...隧道?
不对,不是宗教画里那种光明的、通往天堂的隧道。
是一条由无数发光屏幕组成的走廊。
每个屏幕都在播放记忆片段,尺寸有大有小,排列毫无规律。
有的屏幕清晰如4K影像,有的模糊得像老式录像带。它们悬浮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构成了一条蜿蜒向前的路径。
我“站”在隧道入口——如果这种无实体的悬浮也能算“站”的话。
第一个屏幕就在左手边,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里面播放的是昨天下午,在迷宫前的森林里练习加速的场景。
画面中的我闭着眼睛,双手前伸,嘴里小声数着:“三、二、一...”
然后是一阵有力的暴风刮起。是我的高速运动带起来的。
很普通的练习场景,甚至让我有些新奇,原来我的训练从第三视角看上去这么离谱。
但屏幕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我熟悉的简体中文写着:
【最后一次完整的触觉记忆:风吹过手背的凉意】
我愣了一下。
这可能是真的。
昨天下午练习时,确实有风吹过,我确实感觉到手背微凉。
而就在刚才,触觉完全消失了。
…………
第二个屏幕在右手边。
画面是雾梅在封印中睁开眼睛的瞬间。
深邃的、看不见高光的黑色眼睛,第一次与我对视。
她的金色长发在封印光芒中飘浮,像沉在水底的海草。
右下角的小字:
【第一次产生“不想让这个人继续孤独”的念头】
…………
第三个屏幕在前方两步远。
画面开始快速切换:
——五岁那年,父母的葬礼。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过大的黑色西装,看着棺材被放入土中。亲戚们站在前面,没有人回头看我。
——七岁,被送到舅舅家。
很大的房子,很贵的家具,但我住在一楼朝北的客房。每天晚饭时,餐桌上有我的位置,但没有人跟我说话。
——十二岁,初中开学第一天。
老师让填家庭情况表,我在“监护人”一栏写下舅舅的名字和电话,然后在“关系”栏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远房亲戚”。
——十五岁,高中。
发现周围的同学开始形成固定的小团体,而我永远在边缘。尝试加入过一次聊天,话题转到家庭旅行时,我说“我一个人住”,然后对话就尴尬地终止了。
——十七岁,也就是转生前三个月。
深夜的便利店,我值夜班。
一个喝醉的大叔趴在柜台前,含糊地说:“小伙子...一个人挺辛苦吧?”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但我很久没见他了...”
然后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孤独不是我的专利。
画面停在这里。
屏幕右下角:
【对“连接”的渴望与恐惧:渴望被看见,恐惧被看见后的失望】
…………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明白了这条隧道的规则。
这不是随机播放的记忆。
这是或许按“情感强度”和“主题关联性”排序的人生回顾。
而且,每个片段都标注了“注解”——
那些我从未明确意识到,但确实存在的潜台词。
……
隧道在向前延伸。
我该往前走吗?
回头看了一眼——俯视视角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能看到雾梅还在努力,她的金色长发出现了变化:发梢开始失去光泽,从灿烂的金色变成暗淡的灰白。而她头顶因为使用力量而显现出的那对黑角,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她在付出代价。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紧。
虽然灵魂状态没有心脏,但某种类似“心脏收紧”的感觉还是传递了过来。
我转回身,看向隧道深处。
屏幕仍然在继续播放。
……………………
第四个屏幕很大,几乎占满整个视野。
里面有两个并排的画面。
左边是林瑞——转生前的我。
十七岁,黑发黑眼,身高一米七出头,因为长期伏案有点微微驼背,脸上有几颗熬夜长的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坐在堆满参考书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在写什么东西。
不是作业,是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笔尖快速移动,字迹潦草但有力。
镜头拉近,能看到上面的文字: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哪怕只有三秒,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静止的世界里,走到那个从不正眼看我的同学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在背后说我什么。’”
“我想走到班主任办公室,把那张不公平的座位表撕掉。”
“我想走到便利店那个总少找零钱的老板娘面前,把她抽屉里多拿的钱放回去。”
“但三秒后,时间恢复流动,一切照旧。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时间停止时做什么’,而是‘为什么只有在时间停止时才敢做这些事’...”
画面定格在这里。
右边是莉瑞尔——现在的我。
同样十七岁的外貌,浅石绿色头发,白色眼瞳闭着。
穿着简单的旅行服,坐在森林空地的一截树桩上,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印。
她在练习魔法。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秘法,而是最基础的火球术。
但深不见底的魔力让这个基础魔法变得不同寻常——拳头大的火球悬浮在掌心,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接近纯白的炽热核心,表面跳动着蓝色的电弧。
她睁开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白色眼瞳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月亮。
然后她将火球轻轻推出。
火球飞向二十米外一棵枯树,接触的瞬间不是爆炸,而是“湮灭”。整棵树在白色火焰中无声地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只在地面留下一个融化的玻璃状坑洞。
她看着那个坑,表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困惑。
画面定格。
屏幕右下角的注解:
【同一种渴望的两种表达:林瑞用文字幻想力量,莉瑞尔用魔法拥有力量,但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恐惧】
我盯着这两个并排的画面,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对啊。
林瑞在小说里写“时间停止”,莉瑞尔虽然不能时停,但是快到无影的加速和时间静止没什么区别。
林瑞幻想用力量对抗不公,莉瑞尔用魔法轰炸魔物时毫不手软。
但林瑞不敢在现实中与人冲突,莉瑞尔不敢睁开眼睛看人。
我们...不,我。
我一直是同一个我。
换了个世界,换了具身体,换了能力,但内核没变。
那个害怕人群、害怕被注视、害怕连接后又失去的胆小鬼,一直都在。
“看得很清楚嘛。”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如果灵魂的注意力转移也能算转头的话——看到隧道旁边多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不大,像个十平米的房间,没有门窗,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纯粹的哑光白。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林瑞,和屏幕里一模一样。
黑发黑眼,灰色卫衣,驼背,脸上有痘。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淡得近乎麻木。
右边是莉瑞尔,也和屏幕里一样。
浅石绿色头发扎成低马尾,白色眼瞳,穿着那身已经有些破损的旅行服。
她站得比林瑞直一点,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我开口。
等下,我不是“灵魂”吗?
我猛然发现,我也有“身体”了。低头看,是莉瑞尔的外貌与身材,但穿着林瑞那件灰色卫衣。
看上去有些怪异但很自然的搭配,就像是在做低配版本的cosplay。
“我们就是你。”
林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
“或者说,你潜意识里分裂出来的两个形象。方便对话。”
莉瑞尔——白房间里的莉瑞尔——点点头:
“这应该是濒死体验的常见现象。大脑在极端状态下会制造对话者,帮助整合信息。”
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都是一位少女的纤细声音,但语气更冷静,像在分析一道地理题。
我走进白色房间。
地板踩上去有实感,虽然理论上灵魂不该有触觉。
“所以这是...临终走马灯的升级版?”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
莉瑞尔说,“不过‘走马灯’是被动观看,而这里是主动对话。这说明你的意识还在挣扎,不想就这么结束。”
林瑞嗤笑一声:“挣扎有什么用?第一次把自己熬死了,第二次把自己打死了。挺对称的。”
这话刺耳,但我不生气。
我知道,这就是我会对自己说的话——转生前无数个深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的就是这种刻薄话。
“这次不一样。”
我说,“这次有人在乎我会不会死。”
我指向隧道外——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雾梅就在那里,正在为了我而拼上性命。
林瑞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个恶魔?你们才认识多久?一天?这种‘在乎’能持续多久?就算你能活了,她发现你是个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的彻头彻尾的废物,还会继续在乎吗?”
这话更刻薄。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白房间的地板。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害怕。
害怕得到后又失去,所以宁愿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这个逻辑我太熟悉了。
“我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我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她在拼命。你呢?林瑞,你死的时候,有人为你拼命吗?”
沉默。
“没有。猝死在书桌前,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葬礼上来了几个亲戚,表情像在完成一件麻烦的公务。没有人哭,没有人说‘可惜了’,没有人...在乎。”
白房间里的莉瑞尔接过话头。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但这句话的重量,让白房间的空气都变重了。
林瑞终于抬起头,黑眼睛盯着我:
“所以呢?因为这次有人在乎,你就要拼死活回去?回去继续当社恐?继续闭着眼睛过日子?继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继续那么孤独?”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
“至少...”
我深吸一口气——灵魂需要呼吸吗?不重要——“至少现在孤独的程度减轻了。从100%降到了...我不知道,99%?因为有一个人在身边。”
“一个人。”
林瑞重复道,“一个人就能改变什么吗?你转生前也是一个人,死了。转生后多了一个人,然后又要死了。死亡率100%,样本量2,虽然不具备什么该死的统计学上的意义,但这种趋势很明显。”
他用这种冷静到冷酷的方式说话时,最让人难受。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会对自己用的思考方式——用逻辑分析来掩盖情感上的手足无措。
“但这次死因不同。”
白房间的莉瑞尔插话,她转向林瑞,“第一次是意外猝死,没有任何预兆。这次是已知风险下的选择——选择进入迷宫,选择战斗,选择承受后果。前者是被动,后者是主动。”
“主动送死更高级?”林瑞挑眉。
“不。”莉瑞尔摇头,“主动意味着有选择权。而选择意味着...承担责任。”
她看向我:“你选择回去,就要对那个为你拼命的人负责。你选择离开,就要对自己的‘放弃’负责。无论如何,这次你有选择。你必须选择。”
选择。
这个词让我想起隧道尽头的那片黑暗。
纯粹的、安静的、终结的黑暗。
走进去,一切都会结束。
所有恐惧,所有挣扎,所有“会不会被讨厌”“会不会做错”“会不会让人失望”的焦虑,都一笔勾销。
很诱人。
真的。
转生前无数个深夜,我也想过“如果一觉睡下去不再醒来就好了”。
不是真想死,是想“休息”,从无休止的孤独和压力中得到休息。
现在休息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需要...往前走。
“但如果你选择休息,”林瑞突然开口,语气不再刻薄,而是某种疲倦的平静,“那个恶魔会怎么样?”
我愣住。
“她会很难过吧。”
林瑞继续说,眼睛看向隧道外,“虽然才认识一天,但她看起来...挺认真的。认真地说‘家人’,认真地为你战斗,现在认真地在救你。如果你就这么走了,她会怎么想?‘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为我悲伤的人,结果她死了,还是因为我而死’?”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表情:“那她可能会比封印千年更孤独。因为知道‘连接可能是存在的’,然后又再一次失去,比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更痛苦一千万倍。”
这段话很长,是林瑞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而我知道,这其实是我自己的想法——透过林瑞这个形象说出来的,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想法。
我害怕让雾梅失望。
我害怕成为“另一个离开她的人”。
我害怕她那双黑色眼睛里,再次出现我在封印中感受到的、沉淀了千年的孤独。
“而且,”白房间的莉瑞尔轻声说,“你不好奇吗?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魔法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你能做什么?你才看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甚至连几个活人都没见过。”
“还有雾梅。她说会教你一切。你说想学。这些承诺,这些‘可能性’...你甘心就这么放弃吗?”
她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丝...
不甘心。
这个词突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转生前的林瑞,不甘心就那么平凡地活、孤独地死,但他什么也做不到,所以在小说里幻想波澜壮阔的人生。
转生后的莉瑞尔,不甘心继续活在对生活的恐惧里,所以哪怕只敢闭着眼,也在一点点练习睁开眼睛。
而现在,面对“彻底休息”的诱惑,我不甘心。
不是英雄式的“我要改变世界”的不甘心。
就像追一部番追到一半,不能弃坑。
就像玩一个游戏打到中盘,不能删档。
就像写一部小说写到关键情节,不能太监。
……
我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想知道和雾梅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
稍微勇敢一点点。
……
“所以,”我看着白房间里的两个“我”,“你们其实都倾向回去?”
林瑞耸肩:“我只是你的悲观面。你决定了,我就闭嘴。”
莉瑞尔点头:“我只是你的理性面。分析完利弊,决定权在你。”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我说,“如果我回去...你们会消失吗?”
“我们本来就是你。”
林瑞说,声音已经飘忽,“你整理完了,我们就融回去了。没什么消失不消失的,只是...应该不再需要这样的分裂对话了。”
“记住,选择回去意味着接受全部——林瑞的过去,莉瑞尔...你的现在,以及...所有代价。”
莉瑞尔最后看了我一眼。
“……”
“...祝你顺利。”
他们完全消失了。
白房间也开始瓦解,墙壁、地板、天花板像被擦除的粉笔画,一点点褪去颜色,露出后面隧道的景象。
我独自站在隧道里。
前方,屏幕还在播放记忆。但我已经不需要看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林瑞,父母早逝,由冷漠亲戚监护,在孤独中长大的十七岁男生。喜欢写幻想小说,成绩中下游,社恐,因为熬夜猝死。
我是莉瑞尔,转生到异世界的精灵,有魔力,有力气,依然有很严重的社恐,刚认识一个叫雾梅的恶魔族人,并称彼此为家人。
这两个都是我。
所有记忆,所有恐惧,所有微不足道的勇气,都是我。
隧道尽头,那片纯粹的黑暗在等待。
但我不打算过去了。
我想回去。
回到那个有雾梅在拼命的世界。
回到那个我还有“可能性”的世界。
即使要继续面对恐惧,即使可能再次失败,即使...但至少,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隧道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坠落,而是所有发光的屏幕同时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在彻底的黑暗降临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俯视视角——
雾梅的头发,已经灰白了一半。
她按在我胸口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
回归不是温柔的。
没有小说或游戏里的那种圣光,也没有什么天使合唱,没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透着关切的脸庞”的唯美场景。
是暴力式的、粉碎式的回归。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穿。
不是一种痛,是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痛叠加:
肌肉撕裂的钝痛,神经灼烧的锐痛,骨骼摩擦的酸痛,内脏抽搐的绞痛...
我张开嘴,想惨叫,但发出的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胸腔要炸开,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有什么温热粘稠的东西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视觉在剧痛中逐渐恢复。
不是一下子清晰,而是像老式电视机调整信号,先是雪花点,然后模糊的色块,最后才拼凑出轮廓。
最先清晰的是雾梅的脸。
她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黑色眼睛里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眶发红,下眼睑有深重的阴影。她的金色长发——曾经像融化阳光般灿烂的金发——现在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从发梢向上蔓延,像被岁月突然侵蚀了至少五十年。
她的双手还按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和压力。但更清晰的是她手上的变化:皮肤苍白得不正常,指关节突出,手背上有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破裂又愈合的痕迹。
“停...”
我嘶哑地说,声音破碎得像砂纸摩擦。
“快停下...”
雾梅身体一颤。
她立刻抬起手,黑色能量从掌心断开。
但断开的过程不是轻松的——像是撕开粘合的胶带,我甚至听到细微的、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雾梅闷哼一声,嘴角也溢出一缕黑色液体,好像不是血,而是更稠密、更暗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掉,动作自然得像擦汗。
然后她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
她跪在青石板上,我躺着仰视她。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深紫,星辰开始密集出现。
森林陷入夜晚的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她什么时候生的火?
“你...”
雾梅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只是点头。
这个动作引发新一轮的咳嗽,又咳出几口淤血。
雾梅扶我坐起来,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打,动作生疏但小心。
等咳嗽平息,我才勉强说出完整句子:“你的头发...”
雾梅抬手摸了摸灰白的发梢,表情十分平淡:“会恢复。需要时间,但会恢复。”
“还有你的手...”我看向她手背上那些黑色纹路。
“啊...这是暂时性的。”她收回手,藏在身后,“不过是消耗有些大的体现,等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她说得轻松,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从她苍白的脸色、眼中的疲惫、以及刚才那声闷哼中,我能猜到。
代价不小。
但我没有追问。不是不关心,是...
不知道该怎么问。
社交恐惧的惯性还在:
太深入的关心会不会越界?
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太麻烦?
会不会...
“你看到了什么?”
雾梅突然说,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你怎么知道...”
“死亡概念的侵蚀会触发濒死的体验。”
她解释,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是我害的。——而我在尝试逆转侵蚀时,能感知到你意识的状态。有一段时间,你的意识...离得很远。”
“我看到了记忆。”我简单地说,“还有...我自己。两个自己。”
“两个自己整合了吗?”
这个词用得很准。
我点头:“整合了。林瑞和莉瑞尔...都是我。”
雾梅安静地看着我,黑色眼睛在篝火映照下像两颗深色的宝石。
然后她问——
“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
为什么回来?
因为不想死?因为还有事想做?因为...
“因为看到你在下面。”
我小声说,低头盯着自己沾满黑色淤血的手,“很着急的样子...”
这是真话。
迷宫战斗时,作为残像的猛攻,雾梅显得很冷静。
解开封印时,身为本体释放威压时,雾梅也看上去很是平静。
但刚才,在俯视视角里,我看到她紧抿的嘴唇、深锁的眉头、微微发抖的手。
看到她头发变白,看到她嘴角溢出的黑色液体。
她在拼命。
为了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拼命。
“我不想让你再经历那种...”我找不到合适的词,“那种...着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答应了要和她一起生活。
而且她路上说会教我魔法。
而且我们约好了是家人。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太矫情,太沉重,太...
不擅长。
雾梅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继续说,也没有追问。
她从随身的小袋子里取出水壶递给我:“喝点水。慢慢喝。”
我接过水壶,小口饮水。
水是温的,有淡淡的草药味,应该是她加热时放了什么。水流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死亡的侵蚀暂停了。”雾梅在我喝水时说,“我用我的灵魂能量包裹了你的生命核心,暂时隔离了侵蚀。但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制了。而这会有一点...副作用。”
“意思是...”
“你会活下来,但大概左手小指的麻木感会永久留下。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会获得一些...额外的感知能力。”
“什么能力?”
“对时间的直接感知。对生命力的视觉化感知。以及...”她看着我,“对死亡概念的亲和——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这既是诅咒,也是天赋。”
我消化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游戏里中了debuff又获得新技能的组合包。
“还有,”雾梅继续说,“你的生命现在和我的本源有部分连接。如果我受重伤,你会受到影响。反过来...也是。”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重量很重。
意思是,我们不只是口头约定的“家人”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连接在了一起。
“你...”我开口,又停住。太多问题,太多情绪,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雾梅似乎明白。
她摇摇头:“不用现在说。你先休息,恢复体力。”
她扶着我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转身去照看篝火。
火光跳跃着,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看到她灰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不是衰老的灰白,更像是...白银。
我闭着眼睛,但这次不是出于恐惧。
只是想感受。
感受身体的存在——虽然左手小指还是麻木的,虽然全身还在痛,但至少,我能感觉到“痛”了。
这证明我还活着,还在这具身体里。
感受时间的流动——雾梅说得对,我能“感觉”到了。不是看表的概念,是更直接的感知:
篝火中某根木柴将在十七秒后断裂,远处某片树叶将在四秒后落下,我自己下一次心跳将在一点三秒后发生。
尽管是我自己估计的。
感受生命力的视野——闭眼时,魔力感知如往常一般自动展开,但这次多了一层信息:
我能“看到”雾梅的生命颜色,是一团深邃的黑金色火焰,稳定燃烧,但火焰底部有一块灰白色的区域,像是...被“冻伤”的痕迹。
而我自己的生命力是一小团翡翠色火苗,被一张黑色网络包裹着——那是雾梅的灵魂能量。
像绷带裹住伤口。
还有“死亡”。
通过左手小指——那个麻木着的纪念品——我能“触摸”到它。
冰冷,空洞,“终结”。
像把手伸进零下两百度的液氮,但没有冻伤,只有毫无知觉。
不舒适,但也不可怕。
形象点来说,就像是认识了一个不怎么友好的邻居。你知道它住在隔壁,你不喜欢它,但它也不会主动来砸你的门。
“雾梅。”
我闭着眼开口。
“嗯?”
“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客气。”
又是沉默。
“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话锋一转:“——也谢谢你回来。”
我睁开眼睛——完全睁开,没有眯,没有躲。
白色眼瞳在火光中应该会很显眼,但这里只有雾梅,只有森林,只有夜晚。
而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移开视线,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就像看着最自然不过的东西。
“我们现在,”我小声说,带着一点不确定,“算真正经历过生死的家人了吧?像...像武侠小说里那种过命的交情?”
这个比喻很阿宅,但雾梅似乎理解了。
她唇角勾起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嗯。”
一个字。
足够了。